二
风暴最烈的时候,在船尾找到了苏半山。
他盘腿坐在甲板上,手里端着破瓦罐。
茶汤斜在罐口,就是不洒。
左手和右手各拿着一根筷子,正在互相敲击。
左手的筷子敲右手的筷子,右手的筷子敲左手的筷子。
每敲一下,茶汤就晃一晃,就是不洒。
那个节奏,和他刚才在船底听到的海的呼吸,同一个频率。
然后他注意到苏半山的左手食指第二关节在随着敲击微微跳动。
和茶汤晃动的频率一样。
那是他的脉搏。
他在用自己的身体做节拍器。
他在用自己的心跳给海打拍子。
海在呼吸,他在数。
海吸一口,他敲一下。
他从风暴开始敲,敲到风暴结束。
三个时辰,他敲了三万下。
三万下,每一拍都踩在海的脉搏上。
他的左手食指第二关节,磨出了一道红印。
三万下之后,海浪的节奏变了——比他敲的慢了半拍。
海在回应他。
海说:我听见了。
他是海的一部分。
“林老板,过来坐。”苏半山朝他招手,“茶刚煮好。”
蹲下来。
苏半山给他倒了一碗茶。
咸的。
“先生,风暴来了,你在这里煮茶?”
“风暴来了,更要煮茶。”苏半山把瓦罐放在甲板上,用手扶着罐沿。
指甲上的黑色竖纹在雨里像蚯蚓。
“茶是热的,人就还活着。
活着就能扛。”
一个巨浪砸在船尾。
船身猛地倾斜,瓦罐翻了,茶汤泼在甲板上。
看见一个士兵被浪卷下了海——他的头浮出来,手在风里乱抓,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
浪把他按下去,又浮起来,又按下去。
苏半山从舱壁上扯下一根缆绳,绑在自己腰上——外科结。
他低头看了一眼结的受力点,确认弧度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然后他跳下去了。
他在水里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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