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虎口旧疤在黑暗中炸开了。
同一瞬间,船底的呻吟传了上来——闷的,像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裂开了。
不是疼。
是从骨缝里往外渗的烫。
身体、风暴、龙骨,三样东西在同一个节拍上同时到达。
身体先于意识,把三样东西一起读了。
在太仓底舱,麻绳勒进这道疤的位置,也是这种烫。
身体在告诉他:有人死了。
风暴——不是从天上压下来的,是从海底拱上来的。
船身猛地一斜,膝盖磕在舱壁上,眼前一黑。
张开嘴想吸气,灌进来的不是空气,是海水。
咸的,呛的,像有人把整片海塞进了喉咙。
咳出来的时候尝到了血,舌尖咬破了,感觉不到疼。
只有窒息。
空气正在一寸一寸地从肺里被挤走。
然后听见了风在撕帆,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
然后听见了一个更可怕的声音: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是刘大。
他在喊“快跑”。
翻身坐起来,风已经从门缝里灌进来了,带着咸腥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
推开了舱门。
走廊里已经灌了半尺水,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水里拔出来,鞋底在湿木板上打滑,膝盖上的旧伤在第一次迈步时就裂开了。
第二道门卡住了——用肩膀撞了三次才撞开。
最后一道门推开时,雨水横着飞过来。
不是斜的,是横的。
摸到怀里的四块瓷片——父亲那块,苏半山代存的那块,刻着“刘”字的那块,陈九自己摸圆的那块。
四块瓷片,四只手,四个温度。
父亲那块最凉——在怀里贴了最久,但温得最慢。
苏半山代存的那块最温——他在药柜上放了一年,吸足了药气。
“刘”字那块在跳——刻痕的位置比瓷片其他地方热一度。
陈九摸圆的那块最均匀——被同一只手指磨了三年,温度布满了整块瓷片。
四只手,四种温度。
并排贴着心跳,正在慢慢变温。
然后听见了第二声。
不是刘大的声音,是从走廊深处传来的——是苏半山。
他在喊:“都别出来!”但已经冲出了舱门。
雨水打在脸上像针扎,每一针都扎进昨天被海水泡裂的皮肤里。
本能地后退半步,虎口旧疤在那一瞬间跳了一下——不是疼,是认。
它在告诉他:有人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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