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一个人。
有人在甲板上,还在呼吸。
甲板上已经看不见人了,只有黑影在风里翻滚——有人抱着桅杆,有人趴在地上,有人被浪卷着往船舷外滑。
冲出去,膝盖上的伤口在第一次迈步时就裂开了,没有停。
往前冲的时候,怀里的瓷片硌了他一下——凉的,贴着肋骨。
它们在确认他还在呼吸。
一个人影正往船舷外滑——灰衣,瘦高个,手指抓着缆绳,绳头正在从铁环上崩开。
第一根断了。
第二根还在撑。
第三根只剩一丝麻线在风里拧着,发出一种极细的、像快要断掉的弦一样的尖啸声。
扑过去,趴在船舷边,手伸出去。
够不到。
再往前探了一寸,整个人上半身悬在船舷外面,手指擦过那人的手腕——摸到了那道痕,缆绳在他虎口上勒出的沟壑,深的,像被刀刻的。
和空箱子底部摸到的圆形痕迹,同一种深度。
那人抬起头——刘福,嘴唇发紫,脸色惨白。
他的右眼眯着,眼皮肿得发亮,像被什么东西蛰了。
只有左眼是睁着的——不大,极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不是恐惧的亮,是另一种。
像是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在等这一刻。
他的左眼在说话。
他的手在滑——三根手指扣着缆绳,然后两根,然后只剩一根。
他在那根手指松开之前,先做了另一件事:他把另一只手伸向林远,不是求救——是在把一样东西塞进林远手里。
一块碎瓷片。
边缘尖锐,断口新鲜。
青花缠枝莲纹,和怀里的四块一模一样。
月光从云缝里漏了一下,侧着照在瓷片边缘——一道新痕。
不是刻的,是磨的。
磨痕的方向和之前四块不一样。
之前四块是往太仓方向磨的,这块是往占城方向磨的。
然后刘福才把嘴凑到耳边,风撕碎了大半声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清楚:“小心。
船上还有他的人。
不止阿四。”虎口旧疤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缩了一下——不是疼,是认。
它认得这个姓的份量。
他传完了。
等到那只手攥住他的前臂,他才松开。
全部同时松开。
松开之前,他的左眼眨了一下——不是下意识的,是故意的。
他在说:我确认过了。
右手抓不住的缆绳,他替你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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