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典簿死了。
尸体的手指还勾在门槛上,指甲缝里嵌着的暗红色粉末,和他昨天跨进这道门槛时,脚后跟卡进去的凹槽位置,分毫不差。
林远闻到了苦杏仁味。
他的虎口旧疤先炸开了——然后是心口。
不是肺。
是心口。
像有什么东西从胸腔内部往外撑了一下,肋骨被顶开了一瞬,又合上——他听见了自己的肋骨合回去的声音。
咔。
极轻,但在苦杏仁味的间隙里清晰得像刀在骨头上刮了一下。
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不是蹲,是跪。
膝盖磕在血泊边缘,血渗进裤腿布料,温的。
他低头看——血在膝盖上洇开的形状,和母亲按住他虎口止血时,血在母亲指缝里洇开的形状一样。
他跪了三个呼吸才站起来。
他蹲下来,手指悬停在血迹上方一寸。
没有碰。
血还没完全干透,边缘结了薄薄的黑膜,中心还是温的。
他隔着那一寸空气,感觉到了它的余温——和昨天鉴定高足碗时,摸到真品釉面时的温度,一模一样。
孙文书的声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典簿大人……昨晚……还指着门槛说,这凹槽要是再深一厘,人就站不住了……”
林远蹲下来,用手指量了一下那道凹槽。
一厘。
他的指甲盖厚度。
刘典簿站在这道门槛前,用指甲盖量过自己的命。
他站起来,翻过刘典簿的手。
指甲盖上的黑色竖纹从指尖一直延伸到甲根,像蚯蚓,在月光从舷窗漏进来时微微发亮。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然后他发现——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
是那道疤在带着整只手抖。
疤在替他疼。
他走进签押房。
桌上有一碗粥,喝了一半,粥面上凝了一层薄皮。
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头伸进粥里,另一头搁在桌上。
粥是凉的。
筷子搁下的位置,和他平时放筷子的位置差了半寸。
他放筷子的时候,手已经开始抖了。
他放下之后,没再拿起来。
刘典簿歪在椅子上,眼睛半睁着,望着天花板,眼白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膜。
他用刀尖轻轻挑开刘典簿紧握的拳头,掌心里躺着一小块被攥得变形的纸。
纸很皱,已经被汗渍浸透了大半,但收笔处那一丝上挑的弧度还没完全洇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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