绢面不大,一尺见方。
正面织着一幅山水——峰峦起伏,江水如带。
缂丝。
通经断纬,花纹与地部交接处呈锯齿状。
矿物染料,朱砂红、石青、石绿,颜色沉静,入丝三分。
沈怀瑾的手停了一下。
他只看了一眼正面。
他没有用放大镜——他用手指摸了一下绢面。
正面是温的,背面是凉的。
宋代的捻金线吸饱了油脂,明代的丝线还带着浆料的涩。
“真的。
正面是真品,背面是仿品。
你织的。”
刘若愚的笑容没有收。
“背面呢?
你还没看。”
“你让我看正面,我只看了正面。”
刘若愚把那块缂丝放在织机的横梁上。
阳光照在上面,正面的山水像活了一样。
“正面是真品,背面是仿品。
我把真和假织在同一块绢上。”他顿了顿。
“沈师傅,你看全了吗?”
沈怀瑾的手终于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刘若愚。
“你看全了吗?”
刘若愚的笑容收了。
“我看了二十年。”他的声音很轻,“越看越分不清真假。”
沈怀瑾的手停了一下。
“二十年。
从建文元年到现在。
你把自己看了二十年,还是没看透。”
刘若愚没有说话。
“因为你不敢看背面。”沈怀瑾说,“你的背面,是建文帝。”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织机上的梭子停在半空,金线在阳光下微微发颤。
远处传来织造府院子里鸟叫,一声一声,不急不慢。
“所以你不敢看背面。”刘若愚说。
沈怀瑾把梭子放下,把缂丝从横梁上拿起来,还给他。
“我看了。
所以我活不长了。”
他用苏州话低声重复了一遍:“我看了,所以我活不长了。”
刘若愚没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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