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万宝大会最后一天。
古里港口静得像一块磨刀石。
浪花缩了回去,连海鸥都收了声。
栈桥的木桩上长满了藤壶,灰白色的壳叠在一起,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
最底下那层已经死了,壳是空的,风一吹就发出极细的哨音。
倒计时:距离毒发还有六个时辰。
林远站在高台下,把右手摊开。
掌心有一道血痕,从虎口斜斜划过,边缘发黑。
是昨天摸那块假宝石时划的。
砒霜已经渗进去了。
伤口不疼,但痒。
痒先来的。
痒从虎口爬到手腕,从手腕爬到肘弯。
像有一条透明的蛇在血管里游,一边游一边啃他的骨头。
他能看见自己手背的皮肤下,有一条极细的黑线在缓慢移动——那是砒霜走过的路。
和刘若愚指甲上的黑色竖纹,同一种颜色。
他摸了摸怀里的六块瓷片。
父亲、刘大、陈二、哈桑的父亲、阿四掉的那块、刘大死时攥着的那块。
六块并排,凉的。
他把它们贴在一起,让它们彼此温暖。
冷的变温了,像六个心跳。
“六个了。”他在心里说。
六个时辰,六块瓷片。
六条命。
今天,要再添一条吗?
陈九蹲在台下,把碎瓷片在磨刀石上来回推。
沙——沙——沙。
声音很轻,但林远听得见。
那是他在磨圆。
林远教他的。
沈映月走过来,把绣绷递给他。
白绢上,长江的波纹用金线绣的。
她的手在他掌心那道血痕上停了一瞬——不是摸,是在数。
数他还能活几个时辰。
“你绣的长江。”林远说。
“嗯。”沈映月低下头,“你记住这个,就不会看错。
长江是真的。
画是假的。
人是活的。”
她把绣绷塞进他手里,手指在他掌心的伤口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疼。
他吸了一口气。
“疼就对了。”她头也不抬,用苏州话说了一句极轻的话,“阿会疼?”
林远没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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