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宁”两个字,如同两记重锤,毫无征兆地敲在郭永华的心口。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一些,端着茶缸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恍然未觉。
所有的沉稳、所有的思辨,在这两个字面前,轰然溃散。
那个在记忆中永远温婉秀丽、眼神明亮而坚定的身影,那个在北平前门火车站汹涌的人潮中,从他紧紧握住的手中滑脱、瞬间消失不见的身影,伴随着巨大的恐慌、绝望和这些年来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内心的悔恨与牵挂,猛地席卷而来,几乎让他窒息。
钱瀚辰也愣住了,担忧地看向郭永华。
关于苏婉宁的走失,是郭永华心底最深的伤疤,轻易不敢触碰。
他也曾帮着多方打听,但兵荒马乱,线索渺茫,久而久之,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避免提起,生怕触及郭永华的痛处。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槐树新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似乎都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郭永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剧烈地跳动,咚咚,咚咚,像是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先生……您,您有婉宁的消息?”
郭永华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带着血丝。
他死死盯着李仲恺,眼中交织着巨大的、近乎卑微的希冀,和深沉的、害怕再次失望的恐惧。
这些天在北平,他漫步街头,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尤其是路过前门火车站附近时,那种熟悉的、撕心裂肺的痛楚便会再次袭来。
他去了,站在那依旧繁忙、但已物是人非的车站广场上,看着熙来攘往的人群,却再也找不到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
李仲恺将他所有的情绪波动都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息。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郭永华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背,声音放得更缓,也更稳,仿佛要给他传递力量,
“永华,别急,听我说。
组织上从未放弃寻找婉宁同志。
根据你提供了详细的体貌特征和可能的去向。
这些年,我们的同志在各地活动,特别是平津、华北一带,一直留意着符合条件的女同志。
尤其是在解放区不断扩大,我们掌握了更多基层力量之后,寻找工作也有了更多线索和渠道。”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继续道:“不久前,负责这项工作的同志,从华北传回一些消息。
他们在一次基层干部登记和情况摸排中,发现了一位女同志,年龄、外貌特征,以及一些零星的背景信息,与你当年描述的苏婉宁同志,有很高的吻合度。”
郭永华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几乎停滞。
吻合度很高……华北某地……基层干部登记……
“这位女同志,现在化名‘苏禾’,在当地的一所小学任教。
据接触过的同志侧面了解,她大概是37年前流落到延安附近的,当地的基层组织收留了她,见她有文化,就安排她在村小教书。
她工作认真,待人温和,很受学生和乡亲们的爱戴。
因为表现积极,思想进步,后来还参与了当地的妇女工作和扫盲工作,被吸收进了干部队伍。”
李仲恺的叙述很慢,很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郭永华的心上。
“但是,”
李仲恺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谨慎,
“永华,你要有心理准备。
第一,这只是线索,还没有最终确认。
这位‘苏禾’同志是否就是苏婉宁同志,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甚至需要你本人,或者当年熟悉她的人去辨认。
第二,即使确认了,她这些年的经历,我们还不完全清楚。
战乱年代,一个年轻女子孤身流落在外,必然吃了很多苦,身心都可能受到创伤。
她选择化名,对过去讳莫如深,可能有她的难处和考虑。
组织上考虑到这一点,没有贸然直接接触,怕刺激到她,或者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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