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永华。
是我太心急了。
饭要一口一口吃……可有时候,看着别人已经在天上飞,我们还在为最基本的机床发愁,这心里,就像有把火在烧。”
“火烧着是好事,但不能把房子点着了。”
郭永华笑了笑,语气缓和下来,
“走吧,瀚辰兄。
既然到了北平,趁着今天还有点空闲,我们出去走走,看看这座刚刚获得新生的古都。
呼吸一下这里的空气,也看看,我们未来要建设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新’北平。”
两人简单洗漱,换了身半旧的但整洁的干部服。
向守在门外的、便装但眼神锐利的保卫人员(谭烈手下)打了招呼,说明只是想在附近走走,不会走远。
保卫人员请示了侯小七,得到许可后,派了两名精干的队员,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侯小七本人则留在招待所,与谭烈一起进一步细化他们在北平期间的安保方案,并与北平市军管会的保卫部门进行对接。
走出招待所那扇厚重的、带着西式风格的铁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与哈尔滨截然不同的市井气息。
东交民巷一带,曾是使馆区,街道相对宽阔整洁,两旁多是些西式或中西合璧的二三层小楼,不少门口还残留着褪色的外文招牌,显得有些冷清。
但只需拐过一个街口,走入毗邻的胡同区域,一股鲜活、嘈杂、带着浓郁生活气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狭窄的胡同仅容两辆人力车交错而过,地面是坑洼不平的土路,昨夜下过小雨,低洼处还积着浑浊的水。
两旁是低矮的、密密麻麻的院落,灰色的砖墙斑驳陆离,露出里面碎砖和黄土。
几乎每家每户门口都堆着些杂物,破旧的炉子、腌菜坛子、散乱的柴火。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粪便、油炸食物、劣质烟草以及一种老房子特有的、潮湿的霉味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然而,与这破败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胡同里涌动的人气和活力。
穿着臃肿棉袄的妇女在公用水龙头前排着队,大声聊着家长里短;光屁股的小孩在泥水里追逐嬉闹,发出尖利的笑声;挑着担子的小贩用悠长的、带着浓郁京腔的调子吆喝着“磨剪子嘞——戗菜刀——”或是“硬面儿——饽饽!”;
修补搪瓷盆的手艺人叮叮当当地敲打着;剃头挑子前,老师傅正用热毛巾给顾客敷脸;墙根下,几个老头靠着墙根晒太阳,吧嗒着旱烟袋,眯着眼睛看着来往行人,偶尔低声议论几句,话题多半离不开“解放了”、“听说要发粮了”……
一种新旧交织、混乱与生机并存的画面,冲击着郭永华和钱瀚辰的感官。
这与哈尔滨那种相对“整齐”、工业气息更浓的氛围完全不同。
北平,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尚未从沉睡中完全清醒,但每个毛孔都已开始躁动、渴望新生的庞然巨物。
“和我们在美国看到的城市,完全是两个世界。”
钱瀚辰低声感叹,下意识地避让着从身边挤过的一辆装满白菜的驴车。
空气中弥漫的复杂气味让他微微皱了皱眉,但眼中并无嫌弃,只有深深的思索。
“这才是最真实的中国,瀚辰兄。”
郭永华的目光缓缓扫过胡同两侧低矮的屋檐、斑驳的墙壁、杂乱的电线,以及那一张张或麻木、或好奇、或带着新希望的脸。
“我们学的那些知识,设计的那些机器,编写的那些教材,最终,都是为了改变这里,让住在这里的人们,能用上自来水,有干净的厕所,孩子能上学,病了有医生看,冬天有足够的煤取暖……然后,才是造出飞机大炮,让任何人都不敢再欺负我们。”
他们沿着胡同慢慢走着,不时停下来,看看墙上的新标语——“庆祝北平和平解放!
红纸黑字,虽然粗糙,却透着一股新鲜的、蓬勃的力量。
也看看偶尔出现的、穿着褪色军装、臂戴“军管会”袖章的年轻战士,在维持秩序,或者向围观的百姓宣讲政策。
百姓们的眼神是复杂的,有好奇,有观望,有期待,也有深深的疲惫和对未来的茫然。
“看那里。”
郭永华忽然指着胡同深处一处较为开阔的空地。
那里搭着一个简陋的席棚,棚下摆着几张破旧的课桌和长凳,十几个年纪不等的孩子,正襟危坐,跟着一位穿着灰布长衫、戴着眼镜的中年先生,大声念着:“人,一个人的人;手,一双手的手;口,一张口的口……”
先生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认真。
孩子们则用带着各种口音(显然并非都是本地孩子)的、参差不齐但响亮的声音跟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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