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有钱瀚辰知道,这封看似平常的信里,隐藏着只有他和发信人才能解读的密码信息。
信息的核心很简短,却重如千钧:“家里召唤急切,盼归。
路已备,待君同行。”
“家里”召唤。
“路已备”。
“待君同行”。
九个字,像九颗钉子,钉进了钱瀚辰的心里。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郭永华在波士顿进行的秘密归国准备,已经到了最后的关键阶段,而自己,是被明确期待“同行”的核心成员之一。
他放下手中的铅笔,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加州理工学院美丽宁静的校园,棕榈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远处圣加布里埃尔山脉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这里是他学术生涯腾飞的地方,是他能够心无旁骛地追逐科学前沿的乐园。
冯·卡门教授的赏识和提携,JpL那些激动人心又高度机密的研究项目,与全世界最聪明头脑交流碰撞的机会……这一切,对于一个科学家来说,几乎是梦寐以求的。
离开这里,意味着离开顶尖的研究环境,离开唾手可得的荣誉和资源,离开相对自由宽松的学术氛围,前往一个刚刚结束百年战乱、一穷二白、科学基础近乎于零的陌生国度。
那里可能有猜忌,有束缚,有难以想象的物质匮乏,更有无数他从未面对过的、科学与政治、理想与现实交织的复杂难题。
值得吗?
这个疑问,在他心中已经盘旋了无数次。
尤其是在深夜,当他在JpL的地下室里,面对那些代表着人类征服天空甚至太空梦想的复杂图纸和轰鸣的试验设备时,这种离开的“代价”感尤为强烈。
但是,另一个声音,一个更低沉、更顽固、仿佛从血脉深处传来的声音,总会在关键时刻响起。
他想起了战火纷飞的祖国,想起了在西南联大那些在警报声中坚持上课的师生,想起了自己漂洋过海求学的初衷——“科学救国”。
这四个字,在和平年代的美国校园里,有时会觉得有些空洞甚至可笑。
但当真切地收到来自“家里”的召唤,当知道那片土地上无数人正在流血牺牲、也在翘首以盼像他这样的人带回去知识和希望时,这四个字便有了千钧的重量。
他想起了郭永华,那个同样来自东方、却在西方世界闯出一片天地,心中始终装着故国未来的同行者。
他们之间的交流,很多时候超越了简单的技术探讨,更像是一种灵魂的共鸣,对某种共同责任和使命的确认。
郭永华在波士顿筹谋的一切,那些“苹果树”、“末日备份”,不正是为了应对今天的局面吗?
现在,“路已备”,在召唤同行者。
自己,能缺席吗?
他还想起了在JpL接触到的那些最前沿的航天技术,那些关于火箭、关于喷气推进、关于高速空气动力学的知识。
这些知识,如果只用来为美国的太空计划或军事项目服务,固然能推动人类科技的边界,但总感觉缺少了什么。
如果,这些知识能够帮助一个古老的民族,建立起自己的航空工业,拥有保卫自己领空、甚至探索外层空间的能力……那意义,是否更加不同?
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
这个“祖国”,不仅仅是地理概念,更是文化血脉,是责任归属,是无数同胞用血肉之躯为之奋斗、也期待他用头脑和知识去建设的家园。
钱瀚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封“普通”的信,再次仔细看了一遍那隐含的九个字,然后,划燃一根火柴,将信纸点燃。
火焰迅速吞噬了纸张,化为灰烬,落进烟灰缸里。
他不需要回信确认。
他的态度,早已在过往的交流中,在那些用数学公式传递的默契中,表露无遗。
郭永华能看懂。
他现在要做的,是开始自己的准备。
JpL的项目,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和理由,逐步交接、淡出。
一些不涉及核心机密、但具有基础性和启发性价值的资料、笔记、思路,需要以个人的方式整理、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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