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老海点了点头,接过老海递过来的一盏带玻璃罩的小型煤油风灯,弯腰钻进了入口。
入口下方是一段陡峭的木梯,通往一个隐藏的地下室。
郭永华顺着梯子小心下去,大概下了十来级,脚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这里比上面的房间稍微宽敞一些,大约有二十平米见方,墙壁是粗糙的砖石,头顶是低矮的木质梁架。
空气流通似乎经过特殊设计,虽然有些陈旧气息,但并不十分憋闷。
角落里堆着一些用油布盖着的、看不出形状的货物,可能是真正的走私品,也可能只是掩人耳目的道具。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简单的方桌,两把椅子。
司徒美堂就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正就着桌上另一盏更亮些的煤油灯,看着一份泛黄的报纸。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式对襟褂子,外罩一件黑色的棉马甲,头上戴着一顶普通的瓜皮小帽,打扮得像个从唐人街出来的普通老华侨,毫不起眼。
但当他抬起头,看向郭永华时,那双历经沧桑却依旧明亮锐利的眼睛,在跳动的灯光下,仿佛能穿透人心。
“来了?
坐。” 司徒美堂的声音不高,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但中气很足。
他放下报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司徒先生。” 郭永华将风灯放在桌上,摘下帽子行晚辈礼,在司徒美堂对面坐下。
在这样隐秘的环境里,面对这位可敬的老人,他不需要任何伪装,脸上的油污在昏暗光线下也并不显眼。
司徒美堂没有寒暄,直接问道:“遇到麻烦了?
不然不会急着用那条线找我。” 他的目光落在郭永华脸上,虽然郭永华神色平静,但他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压抑着的某种东西。
郭永华也没有绕弯子,将圣诞夜FbI探员奈特突然到访家中,以及那天下午在街头“偶遇”宋继礼募捐演讲、并疑似看到奈特在附近监视的事情,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他没有加入过多个人情绪,只是客观陈述事实,但司徒美堂是何等人物,立刻就从这平淡的叙述中,听出了暗藏的惊涛和冰冷的审视。
“圣诞夜上门……哼,这些鹰爪子,是越来越不讲究了。”
司徒美堂听完,冷哼一声,枯瘦的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看来你那位岳父大人,施加的压力还不够。
不过,他能让那帮人暂时收敛爪牙,不直接扑上来,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毕竟,你不是他的人,只是女婿。
政治上的事情,分寸拿捏很微妙。”
他顿了顿,浑浊却精光内敛的眼睛看着郭永华:“那个姓宋的小子,跳梁小丑罢了。
打着募捐的幌子,干的却是吸侨胞血、肥自家腰包的勾当。
洪门里也有不成器的家伙被他蒙骗,捐了些钱,后来查清底细,被老夫狠狠教训了。
这种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会坏了海外华人支援抗战的名声,让外人看了笑话,也让真正心系故国的同胞寒心!”
老人的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愤怒。
洪门虽然扎根海外,但始终与故国血脉相连,对抗日救亡的支持是实实在在的,筹集捐款、购买药品物资、甚至组织人员回国参战,都出过大力。
看到宋继礼之流借着抗战的名义中饱私囊,老人焉能不怒?
“至于那个奈特探员……”
司徒美堂的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变得深邃,
“他在盯着宋家小子,不奇怪。
宋家树大招风,屁股又不干净,被FbI盯上是迟早的事。
但他出现在你附近,恐怕不全是巧合。
你在他们眼里,恐怕不比宋家小子‘清白’多少。
一个迅速崛起的华人富豪,娶了参议员的女儿,公司做着军方的生意,还大肆招揽华人学者……这些加起来,够他们琢磨很久了。
圣诞夜上门,是试探,也是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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