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石头接过布包,揣进怀里,咧嘴一笑:“永华,你放心,这事俺在行!”
安排妥当,郭永华重新坐回柜台后,继续用炭笔在纸上勾勒、标注。
窗外的天光在他沉静的小脸上明暗不定。
郭永怀也开始对着账簿,默默练习明日要说的话。
陈石头则继续擦门,只是那眼神,时不时飘向对街,锐利如鹰。
一种无声的、紧绷的张力,在这间小小的、看似偃旗息鼓的铺面里悄然积聚,仿佛暴风雨前闷热凝滞的空气,等待着某个时刻被骤然撕裂。
对面的赵记里,赵守财拨拉着算盘,心情颇好。
伙计凑过来,低声道:“掌柜的,郭记那边挂个破牌子,门可罗雀,一上午就俩老婆子买了点针线。
我看,是怂了。”
赵守财嗤笑一声:“一个乡下土财主,带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能翻起什么浪?
胡副董那边打点好了,让他们停业。
停着停着,人心就散了,生意就黄了。
等过了年,这铺面租期一到,我看他们还怎么赖在镇上!
到时候,这东市口,还是咱赵记说了算!”
“掌柜高明!”伙计奉承道,“只是……孙三那边,嚷嚷着让再加点钱,说怕郭家那小子邪性……”
“加个屁!”赵守财脸一沉,“事没办利索,菜地弄得破绽百出,还敢要钱?
告诉他,老实眯着!
再敢啰嗦,有他好看!”
“是,是。”
赵守财走到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对面那扇半掩的门,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毛头小子,跟我斗?
让你知道知道,这镇上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他没想到的是,对面那扇门后,那个他视为“毛头小子”的孩童,正在勾勒的,是一场他全然未曾预料到的反击。
而那场反击的序幕,将在明日人声鼎沸的年集上,以一种最质朴、也最无可辩驳的方式,轰然拉开。
腊月十八,寅时末,天还墨黑着,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郭家大院里已灯火通明。
林淑珍早早起来,和翠儿一起蒸好了几大笼白面馍馍,煮了滚烫的姜茶,用棉套子裹着的陶罐装好。
院子里,郭四领着七八个郭家庄的汉子,正在往两辆驴车上搬东西——几张旧门板,几条长凳,几口大小不一的瓦盆陶罐,还有几个盖着盖子的竹篓。
郭秉诚穿戴整齐,站在廊下,脸色依旧凝重,但眼神坚定。
昨夜儿子将计划与他和盘托出,他虽觉冒险,但见儿子思虑周全,乡邻响应,也知这是目前破局最堂堂正正之法。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只说了句:“放手去做,爹给你撑着。”
郭永华也换了身干净的靛蓝棉袍,外面罩了件半旧羊皮坎肩,小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
郭永怀则显得有些紧张,不时清嗓子,默念着弟弟帮他捋顺的说辞。
陈石头和他娘也来了,默默帮着搬东西。
陈石头怀里鼓囊囊的,藏着郭永华给他的那个小布包。
卯时正,两辆驴车,载着郭家父子、郭永怀、陈石头母子、郭四和几个精壮佃户,还有那些杂七杂八的物事,驶出郭家庄,碾着冻土,朝着镇上出发。
车轮声在黎明的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战鼓的闷响。
几乎同时,镇子各个方向,三三两两的庄户人,也揣着干粮,冒着寒气,朝着镇东市集汇拢而来。
他们都是郭家庄或附近村子,用过郭家胰子肥田粉,或得了信儿,想来给郭家作证、壮声势的乡邻。
一场由七岁孩童策划、以事实为矛、以人心为盾的“市集公审”,即将在年关熙攘的人潮中,无声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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