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顾四周那些由废旧零件拼装起来的装置,语气平静,没有指责,只有陈述事实,
“在单个环节的精度和可靠性上,存在固有缺陷。
更重要的是,我们缺乏系统性的监控和反馈机制。
我们是在用‘开环’的方式,试图控制一个高度非线性的‘闭环’过程。”
他用词专业,一针见血。
指出了问题的核心:他们拥有的,是热情、想法和拼凑起来的硬件,但缺乏一个能够将这一切整合起来、实现稳定可靠运行的“系统”。
这个系统,包括更精密的硬件,也包括更科学的管理和调试方法。
郭永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焦糊的味道刺激着他的肺叶,也刺激着他的神经。
伯格的判断完全正确。
这段时间,他们就像一群手艺高超但工具简陋的工匠,试图用手工锤打出精密的钟表零件。
他们能做出“样品”,甚至“不错的样品”,但无法保证“每次都一样的好样品”。
而工业化,要的就是那个“每次都一样”。
他知道问题在哪。
他脑海中有着来自未来的、关于研发管理和质量控制体系的模糊概念:标准化流程、统计过程控制(Spc)、失效模式与效应分析(FmEA)……
但这些现代工业工程的概念,对于一九三七年的这个波士顿仓库,对于这群主要由科学家和工程师(还都是半路出家)组成的团队来说,太超前,也太抽象。
如何把它们落地,变成伯格能理解、孙正平他们会操作、赵广元能维护的具体章程和动作?
更重要的是,他感到了时间那无声却巨大的压力。
窗外,波士顿的秋天已经有了凉意,而万里之外的故土,战火正炽。
淞沪会战已经爆发,消息虽然滞后且零散,但传来的只言片语——“血肉磨坊”、“我军浴血”、“日军增兵”——每一个词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AmSL必须更快,更稳,必须产出,必须造血!
只有这样,才能支撑他内心那个越来越庞大、越来越急迫的计划:为国内输送技术、设备、资金,一切可以输送的力量。
“伯格博士说得对。”
郭永华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仓库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他脸上没有失败的沮丧,也没有强撑的镇定,只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思考。
“我们之前,更像是在‘试’,碰运气,靠经验和感觉调整。
这不行。
我们必须把‘试’,变成‘系统地试’,把经验和感觉,变成可以记录、可以分析、可以复现的数据和规则。”
他走到那块简陋的黑板前,拿起粉笔。
黑板上还残留着伯格昨天讲解“熔体弹性与出口胀大关系”的公式。
他擦掉一角,写下几个英文单词:
Systematic Approach (系统方法)
“从现在开始,”
郭永华转过身,目光扫过孙正平、赵广元、周默笙,也看向伯格,
“我们不能再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我们要建立一套我们自己的、适用于当前条件的‘研发体系’。
这套体系,要能帮助我们,用最快的速度,找到问题,解决问题,并且,把解决问题的办法固定下来,变成下次不再犯错的规则。”
“首先,是问题记录与分析。”
郭永华在“Systematic Approach”下面画了一条线,
“每次失败,无论是喷丝板堵塞、温度失控、断丝、还是丝质不均,都必须有详细的记录。
什么时间,什么批次原料,设备参数设置,操作人员,故障现象,处理过程,处理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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