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灶上一直温着的水端进来!
还有剪子,在火上再燎一燎!”
门外传来韩老汉慌乱的应答和急促的脚步声。
苏婉宁只觉得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沉。
韩大娘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厚厚的棉花。
她用尽最后的意志,遵循着那遥远声音的指引,将所有残存的力气,
凝聚到小腹,向下,拼命地向下……
“使劲!
再使把劲!
就快了!
好闺女,你使劲……”
韩大娘的声音带着哭腔,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
眼前是昏黄的灯光,是韩大娘模糊的脸,是屋顶黝黑的梁木……然后,这些景象忽然旋转、暗淡下去,仿佛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在意识彻底涣散的边缘,一张清晰的面孔却猛地撞入脑海——清俊,温和,戴着圆框眼镜,眼神里总是带着让她心安的沉稳与智慧,是永华!
是她的永华哥哥!
永华……永华哥……你在哪里?
你知道我们的孩子……就要来到这个世上了吗?
在这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山村里,在我们被迫分离、杳无音信的一年之后……
巨大的悲伤和无助,混杂着新生命即将诞生的本能渴望,如同最后一股狂暴的力量,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她不再压抑,发出一声漫长而凄楚的呼喊,用尽了灵魂里全部的思念与力气。
……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
一声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啼哭,像一道撕裂厚重阴云的曙光,猛地刺破了屋内的凝滞与昏暗。
“哇啊——哇啊——”
哭声起初细弱,带着初临人世的惶然,随即迅速变得响亮、有力,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在这寂静的山村夜晚,显得格外惊心,又格外动人。
苏婉宁虚脱地瘫在浸透汗水的草席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胸口剧烈起伏,贪婪地吞咽着空气。
视线模糊,只能感觉到韩大娘手忙脚乱的身影,听到她带着浓重哭音的、欢喜到语无伦次的声音:
“生了!
生了!
是个带把的小子!
老天爷保佑,母子平安!
平安啊!”
“他爹!
他爹!
你快看!
是个大胖小子!
瞅这眉眼,多俊!
哭声多亮堂!”
门被猛地推开,韩老汉端着一盆热水,差点被门槛绊倒,也顾不得了,探着头往里看,昏花的老眼在看到韩大娘怀里那个挥舞着小胳膊、蹬着小腿、闭眼大声啼哭的红色小肉团时,一下子瞪圆了,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咧开嘴,露出被旱烟熏得发黄的牙齿,想笑,眼眶却先红了,只是不住地喃喃:“好……好……老天爷开眼,开眼啊……”
韩大娘用温热的清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婴儿身上黏腻的胎脂。
她的动作前所未有的轻柔,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灯光下,婴儿的皮肤渐渐显出健康的粉红色,稀疏的胎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小小的眉头皱着,眼睛还没睁开,却已能看出挺直的鼻梁和饱满的嘴唇轮廓。
苏婉宁的视线,终于艰难地聚焦在那小小的、鲜活的生命上。
那是她的孩子。
她和永华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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