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等滔天巨祸,乃时代之积弊、民族之劫数,岂是弟一人之‘预警’可挽回于万一?
纵使弟之声嘶力竭,能上达天听,以南京当局今日之气象,以东北军政昔日之糜烂,又能如何?
无非是将沦陷之期,推迟数日,将败退之状,稍作遮掩罢了!
弟以此天倾地陷之责,强加于己身,是自视过高,亦是看轻了这国势之沉疴、历史之无情!
此其一谬也。”
这段话,像一把冰冷而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郭永华用“个人责任”层层包裹的、自我惩罚的核心。
兄长没有安慰他“这不是你的错”,而是用更宏大的视野、更冷酷的逻辑告诉他:你承担不起这个责任,因为它的根源远超你个人能力的范畴。
你所谓的“预警”和“努力”,在历史洪流和体制性腐朽面前,微不足道。
这种否定,不是贬低,而是一种将他从那种“一切皆因我”的悲情幻觉中,强行剥离出来的冷酷清醒。
郭永华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他继续往下读。
“婉宁妹贤淑聪慧,与弟青梅竹马,情深意重,此番离散,生死未卜,兄每思之,未尝不扼腕痛泣,恨不能以身代之。
然,痛定之后,更需思量。
弟谓‘因己之野心,累其北上;因己之疏忽,致其离散’。
此言似是,实则偏颇。
婉宁北上,固然因弟在北平,然其本心,亦是担忧弟之安危,愿与弟同甘共苦,此乃患难之情,绝非弟可强求或推诿。
当日车站之变,浪人挑衅,人群奔突,实属意外中之意外,纵使诸葛再世,恐亦难料及此等突发之混乱与恶意。
弟奋力救护,身亦负伤,此心此迹,天地可鉴。
若婉宁有知,亦必不愿见弟因意外之变,而自囚于悔恨之牢笼,弃生者之责任于不顾!
汝之颓唐,非但无益于寻找婉宁,反令亲者痛,仇者快,更令婉宁若泉下有知,或流落他乡,亦不得心安!
此其二谬也。”
兄长将他对婉宁的愧疚,也放在了更广阔的背景下审视。
指出婉宁的选择有其主动性,意外具有不可预测性,他的努力并非毫无价值。
更重要的是,兄长指出了他此刻沉沦的真正后果——伤害生者,辜负逝者(或失踪者)的期望。
这比单纯的“你要振作”更有力,因为它关联着他对婉宁情感的本身——他的沉沦,是否真的符合婉宁对他的期待?
信纸在郭永华手中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感到胸腔里那颗仿佛已经冻结的心脏,被这些话刺中,传来一阵尖锐的、混合着痛楚与某种莫名悸动的酸麻。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密室浑浊的味道,却似乎也吹动了他心湖那潭死水上的一丝波澜。
他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目光有些急切地扫过接下来的文字。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