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法租界,隆昌行后院,另一间稍大、带有一扇窄小气窗的房间里,光线依旧昏暗,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黑暗。
一盏新换的二十五瓦电灯悬在屋子中央,洒下晕黄的光,勉强驱散了角落的浓重阴影,也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陈旧木料和一种久未住人、刚刚匆忙打扫后残留的灰尘气味,但比之前那间密室里令人作呕的颓败气息,已经清新、干净了太多。
郭永华坐在一张硬板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上换了一套干净的、略显宽大的青色细布夹袍,头发刚刚被侯小七强按着草草洗过、用布巾胡乱擦过,虽然依旧有些枯槁纠结,但至少没有了之前的油腻和污垢。
热水澡洗去了身上积攒多日的污秽,也暂时驱散了骨髓深处透出的寒意,但那种被掏空般的虚脱感,以及精神上刚刚经历剧烈震荡后的疲惫与恍惚,却像湿透的棉袄,沉甸甸地裹挟着他。
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在洗净了多日积存的尘翳后,虽然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深处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空洞,而是燃烧着一种复杂的、尚未完全成形的火焰——有残留的痛楚,有深刻的疲惫,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更有一种被强行注入的、冰冷而尖锐的清醒。
他面前的小方凳上,放着那两封被他攥得发皱、又被泪水浸染出点点水渍晕痕的家书。
兄长的信摊开着,父亲那封简短的信纸则被小心地折叠好,压在下面。
旁边,是那个洗得发白、绣着歪斜兰花的旧香囊,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却不断牵扯着神经的伤口。
侯小七端着一碗熬得稀烂、飘着几丝鸡茸和碧绿菜叶的米粥,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见郭永华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没有躺下休息,心头一紧,但看到他至少是睁着眼,目光落在信纸上,而非之前那种无神的涣散,又略略松了口气。
“东家,趁热喝点粥吧,周掌柜让厨房特意熬的,最是清淡养胃。”
侯小七将粥碗小心地放在床边一张小几上,又放下一碟切得极细的酱菜丝,
“您……您感觉怎么样?
要不要再请个大夫来看看?”
郭永华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侯小七那张写满担忧、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脸上。
这个忠心的伙伴,这些天也熬得够呛。
他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但嘴角只是无力地牵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声音嘶哑低沉:“不用大夫。
我没事。”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确认这个事实,“死不了。”
侯小七鼻子一酸,忙低下头,掩饰住泛红的眼眶。
“那您多少吃一点,您都……瘦脱形了。”
“嗯。”
郭永华轻轻应了一声,伸手去端那碗粥。
手指依旧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他稳稳地捧住了温热的碗壁。
瓷器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带着一种真实的、属于活着的触感。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米粥熬得极烂,几乎无需咀嚼,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空荡了许久的胃部传来一阵轻微的、近乎痉挛的暖意,随即是更深切的饥饿感和虚弱感。
他强迫自己,一勺,一勺,缓慢而坚定地,将整碗粥都吃了下去,连同那碟清淡的酱菜丝。
食物带来的暖流,似乎也给他冰冷的四肢和躯体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力气。
看着郭永华沉默地吃完东西,侯小七紧绷的心弦又松了一丝。
他能感觉到,东家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自我毁灭般的死寂气息,正在缓慢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但也更接近于“活着”的状态。
痛苦没有消失,自责没有消失,但似乎被一种更庞大、更沉重的东西压制、或者说包裹住了。
“东家,您……真要去上海,还有……香港?”
侯小七试探着问,声音压得很低。
他记得郭永华走出密室时说的那句话。
郭永华放下空碗,拿起旁边一块干净布巾擦了擦嘴角,动作虽然缓慢,但恢复了往日的条理。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重新落回那两封信上,尤其是兄长那厚厚一沓、字字如锥的信纸。
良久,他才用一种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的、带着思索和决断的声音说:“先不急。
小七,你出去吧。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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