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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崩溃(1/2)

天津的秋天,带着一股子咸腥的海风味道,混合着煤烟、码头货轮的铁锈、以及租界里香水、咖啡和某种更隐秘的、属于欲望与罪恶的复杂气息,从窗缝里一丝丝渗进来,即使紧闭门窗,也挥之不去。

这味道与北平干燥肃杀的秋气截然不同,更粘稠,更暧昧,也更让人心头发沉。

法租界“隆昌行”后院深处,一间没有窗户、只靠一盏昏黄壁灯照明的狭小密室里,空气凝滞得仿佛已经死去。

烟草燃烧后的呛人余味、隔夜食物的馊腐气、还有一种长时间不洗漱、不通风产生的、属于活人却近乎死物的颓败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绝望的气场。

郭永华就坐在密室中央唯一一张破旧的单人木床上,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

他身上那件离开北平时穿的深灰色长袍,此刻已脏污得辨不出本色,皱巴巴地裹在他那副明显又瘦了一圈、几乎只剩骨架的身躯上。

头发许久未理,乱草般纠结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有从那凌乱发丝的缝隙间,偶尔能窥见一双眼睛——那双曾经明亮、锐利、充满洞察力与沉稳力量的眼睛,此刻已彻底黯淡、空洞,深陷在乌青的眼窝里,仿佛两口干涸、了无生气的枯井,连最微弱的光也反射不出。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被遗忘在时间尘埃里的、正在缓慢风化崩解的泥塑。

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左手掌心里,紧紧攥着一个褪了色的、绣着几朵歪斜兰花的浅蓝色旧香囊——那是苏婉宁的贴身之物,里面原本装着几味安神的草药,如今只剩下干枯的碎屑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早已淡去的皂角清香。

这香囊,是他在天津一处肮脏的当铺角落里,花了二十块大洋,从一个眼神闪烁的朝奉手里“赎”回来的。

是婉宁的,他认得那针脚,那是她初学女红时绣的,不算精美,却一针一线,都是她的痕迹。

这是他在天津二十多天疯狂寻找中,得到的唯一一件“确凿”属于苏婉宁的东西。

然而,除了这香囊,再无其他。

人,依旧杳无音信。

二十多天了。

从北平到天津,从希望到绝望,从疯狂的寻找,到此刻死寂的崩溃。

初到天津时,他还勉强支撑着那副被焦虑和执念驱动的外壳。

他住进了“隆昌行”后院这间隐秘的密室,立刻通过周掌柜,动用了“永华昌”在天津这些年布下的、包括租界内外、三教九流的所有暗线和资源。

赏金开到了令人疯狂的天文数字——找到人,无论死活,一万大洋;提供确切线索,五千大洋。

他自己则带着侯小七和临时雇佣的几个本地“地头蛇”,如同疯狗般,扑向了天津卫每一个可能藏污纳垢的角落。

英租界的酒吧、俱乐部后巷,法租界那些挂着“俱乐部”、“按摩院”招牌的暧昧场所,日租界浪人聚集的剑道馆、居酒屋附近,老城厢鱼龙混杂的客栈、大车店,海河码头扛活的苦力堆,甚至南市“三不管”地带那些连军警都轻易不进的暗门子、烟馆、赌档……他们像篦子一样,一遍遍梳理。

钱,如同流水般花出去,买消息,买路,买“关照”,也买“平安”。

周掌柜私下里对侯小七叹气,说从未见东家如此不计成本、近乎自毁般地挥霍。

那不只是钱,更是郭永华自己的精血和理智。

线索,似乎比在北平多了些。

毕竟天津是北方最大的水陆码头,人口流动极大,罪恶的勾当也更加集中和专业化。

有人说在日租界“芙蓉寮”见过一个气质不俗的年轻中国女子,但去查了,是日本侨民从上海带来的艺伎。

有人说老城厢“悦来客栈”前阵子住过一伙行踪诡秘的东北客,带着个生病昏睡的女人,但等他们赶去,人早已离开,去向不明,客栈老板也一问三不知。

还有更惊悚的,说海河下游的芦苇荡里发现过无名女尸,等他们冒着极大风险(那地方常有土匪和水贼出没)赶去,尸体已被水泡得面目全非,衣着也对不上,但郭永华还是不顾恶臭,亲自辨认了许久,直到确认不是婉宁,才瘫坐在泥泞的河滩上,久久无法起身。

每一次希望燃起,都以更快的速度熄灭,留下更深的黑暗和寒意。

郭永华像个不知疲倦、也感觉不到痛苦的机器,驱策着自己和手下的人,在天津这座巨大的、充满迷宫和陷阱的罪恶都市里横冲直撞。

他几乎不眠不休,饿了就胡乱塞几口干粮,渴了就灌几口冷水,困极了就在马车上或某个肮脏的角落打个盹,随即又像被噩梦惊醒般跳起来,继续寻找。

侯小七和那几个雇来的人,都被他这种近乎燃烧生命的状态吓坏了,劝他休息,但他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越来越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们,嘶哑地问:“找到人了吗?”得不到回答,便又沉默地投身到下一场徒劳的奔波中。

身体的崩溃是渐进的。

先是咳嗽,在天津潮湿阴冷的夜里变得剧烈,咳出血丝;然后是持续的低烧,让他时常感到头晕目眩,脚步虚浮;胃也开始造反,拒绝接受任何粗糙的食物,稍微吃一点就绞痛、呕吐。

但他依旧强迫自己进食,因为需要力气,需要继续找。

直到一周前,他在追踪一条关于“法租界某法国军官可能秘密购买中国女奴”的模糊线索时(这条线索后来被证实是有人故意放出的假消息,目的是骗取赏金),在雨夜的街头追错了方向,摔进一条污水横流的阴沟,磕破了额头,扭伤了脚踝。

被侯小七和周掌柜的人抬回“隆昌行”时,他已高烧昏迷。

昏睡了两天两夜,噩梦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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