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朕也知道,新政办到这一步,没有一个环节不出纰漏的。
要紧的不是不出事,而是出了事能立刻补上。
你放手去办,内帑还有余银,只要账目清楚,朕不心疼钱。”他忽然又笑了,“倒是那帮老臣,如今一个个嘴上都挂着铁路、钢厂、轮船,比朕还热络。
你可知昨日户部尚书怎么跟朕说?
他说‘铁路一开,漕粮运费省了六成,若不开支线,明年京仓非爆满不可’。”
朱瞻均也笑了。
他能听出朱棣话中那股掩饰不住的得意。
两年前这群朝臣还在骂铁路惊扰龙脉,如今却已经把它当成了聚宝盆。
“不过——”朱棣话锋一转,“朕听说你在江宁搞的那个轮船招商总局,前些日子有人闹得不大干净?”
朱瞻均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
这件事他本来已经压下去了,没想到还是传进了宫里。
轮船招商总局挂牌不过两个月,应者云集,苏州、松江、江宁的富商纷纷认购股份,甚至有人从广东千里迢迢赶来交银子。
但人多了,心思也杂了。
江南有个叫陆秉文的盐商,暗中联合七八个小商号,想用“干股”名义白占一成的轮船股份,被朱瞻均当场驳了面子后,转而买通账房,试图做假账蒙混,结果被锦衣卫查了出来,已经拘押在应天府大牢。
“是孙儿处置得迟了,”朱瞻均坦然认错,“招商之事牵扯太多,孙儿只定了章程,却没设稽查司,让小人钻了空子。
如今已经补了一条规定——凡入股招商总局者,股本来路必须写明,由锦衣卫会同应天府核实,查有私盐、走私、通倭劣迹者,一律剔除股份,原银奉还。”
朱棣听了,略带赞许地点头:“该硬的时候就要硬。
银子是死的,规矩是活的,你定了规矩,连朕也不能随便破。”他挥了挥手,“好了,你去忙你的正事。
兰州那边有动静,立刻来报。”
朱瞻均叩首退出文华殿时,暮色已经漫过宫墙。
他站在丹陛上深深吐了口气,心里盘算着行程:先回西山把铆钉钢的试炼安排妥当,再走京宁铁路南下,在凤阳转道去兰州。
路程上至少要七天,好在如今火车已通到太原,再换马走秦天水陆两路,总算比当年的纯驿递快了近半。
但他没能按计划立刻启程——次日清晨,沈墨言派人送来一封信,说松江船厂传来消息:全铁壳蒸汽船“飞蛟”号第一次试航时,船舷右侧铆缝在江浪中渗水,蒸汽机管道接口同时爆裂,幸好船身离岸不远,只伤了两个水手。
萧七娘自己蹲在船底舱里堵漏,被热汽熏得晕了一刻钟。
朱瞻均看完信,二话没说,改了行程直奔松江。
京宁铁路已经通车,虽是逆风,但蒸汽机车不靠风力,二十四小时便将他从京师送到了江宁码头的长江对岸。
他先坐渡轮过江,又换乘刚通车的江宁至松江铁路——这一段还是他的铁路总局用三个月抢修的临时便线,速度不快,但也比骑马强太多。
赶到松江船厂时,日头正毒,黄浦江边一片嘈杂。
船坞里,一艘长约七丈的铁壳船半搁在滑道上,船壳上新旧铆钉交错,焊渣和铁锈混在一起。
萧七娘正带着几个工匠围在右舷那道裂缝处,手里一把大口径卡尺,嘴里骂骂咧咧地量着铆钉间距。
她听到朱瞻均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只丢了一句:“殿下,你来得正好。
这门板大的缝,全怪图纸上画的是‘双排铆接’,船上那帮浑人硬是给改成了单排——说是省料省钱,省他娘的祖宗!”
朱瞻均蹲下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那条裂缝旁边只有一排铆钉,间距还疏密不均。
他抬头看了看船壳内侧,更加确认了判断:“铆钉间距太大,船壳板受浪时应力集中,接口自然就开了。
这不是省料的问题,是改了设计。
谁做的决定?”
萧七娘用油布擦了擦手,没好气地朝船坞东边努了努嘴。
朱瞻均顺着看过去,只见一个身穿圆领袍的中年人正躲在一堆木板后面指手画脚,是个工部派来监造的员外郎,姓吴,名叫吴友德。
朱瞻均没有当场发火,只让随行锦衣卫将吴友德叫来,温声问他:“吴员外,这船壳铆接是谁定下的?”
吴友德擦了把汗,赔着笑回:“回殿下,《考工典》里说‘凡铁合船,钉宜疏不宜密,疏则铁韧耐张’,所以下官……下官就照着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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