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临死前把这本书塞进我母亲手里,说,给多斯。
里面有答案。”安东尼多斯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深蓝色的封面上敲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财政部那扇磨砂玻璃门后面。
“里面有答案。”雷诺伊尔当时没有翻开。
他觉得没必要。
现在他翻了。
扉页上那行褪色的铅笔字,笔迹和正文第一页是同一个人的。
那不是安东尼多斯的字。
是他的父亲的。
是那个在诺昂斯庭院被黑金围住的老人,在那场大火到来之前的某个安静的夜晚,坐在灯下翻开这本旧书的扉页,写下了这行字——“你存在,故你问;你问,故你在。”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在了案头。
很久以后,当黑金的坦克开进诺昂斯庭院的时候,他把书从案头拿起来,塞进了妻子的手里,说——“给多斯。
里面有答案。”他当时没有时间解释答案是什么。
但他在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已经回答了。
他写下的不是答案。
他写下的是一把钥匙。
钥匙不打开门——钥匙让门自己认出自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刚当上主理任席不久,在圣辉城老城区巡查。
路过柳荫街菜市场的时候,看到一个卖豆腐的老头蹲在摊前吃早饭。
他蹲在那里,一只手端着饭盒,另一只手还按在案板上,随时准备有人来买豆腐。
他吃的是白菜炖粉条,用筷子扒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那时候天还没亮透,菜市场里只有他的摊前亮着一盏灯。
那盏灯是旧式的白炽灯泡,用一根电线从旁边的电线杆上拉过来,灯罩是半个剪开的易拉罐。
光很弱,但在还没亮透的天色里,足以把他切豆腐的那双手照得清清楚楚。
雷诺伊尔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他没有去买豆腐。
他那时候以为他只是路过。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路过。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问存”。
在不知道这个词之前,他就看到了它。
那双手在切豆腐。
那盏灯在亮。
那个老人蹲在灯下扒饭的时候,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在凌晨空旷的菜市场里传得很远。
他不知道那个老人的名字。
但他记得那盏灯。
那盏用易拉罐做灯罩的白炽灯,光很弱,但没有灭。
他想起任东——那个在作业本上写了一半名字的孩子。
作业本封面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他的姓,没有写完名字。
本子翻开,第一页是算术题,铅笔字迹很用力,橡皮擦过的痕迹把纸面蹭得起了一层毛。
他算错了九加七,红叉很大,几乎戳破了纸。
最后一道题是抄写生字,每个字写十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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