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她在这块地里干活,从早干到晚,不觉得累。
收工的时候,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
她的辫子很长,晃来晃去的,晃得他心里痒。
他叫她的名字,她回头,夕阳照在她脸上,红扑扑的。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娶了她。
后来她生了儿子。
后来她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腿断了。
后来地也老了。
他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没有雨,没有云,什么都没有。
他躺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穿上鞋,走出门。
他走到井边,拿起扁担,把两只桶挂在两头,把扁担扛在肩上。
他往村外走。
他要去远处那条河里挑水。
河没有干,但水很少,要走很远。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
扁担在肩上晃,水桶在两边晃,吱呀吱呀的,像在唱一首很老的歌。
新历16年,5月22日,东部沿海,水灾区。
雨是从三天前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雨,是倾盆的、像是老天爷把整个天河都倒下来的那种雨。
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像无数颗小石子。
砸在河面上,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
砸在那些站在屋顶上、等着救援的人身上,冷的。
河水涨了,漫过堤坝,漫过农田,漫过道路,漫过房屋的门槛,漫过窗户,漫过屋顶。
一片汪洋,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水,只有雨,只有那些在水里挣扎的人、牲畜、家具、衣服、照片、锅碗瓢盆。
老吴头站在屋顶上,水已经没到膝盖了。
他的老伴站在他旁边,水没到她的腰。
她比他矮,水淹到她胸口了。
她的脸色发白,嘴唇发紫,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
他一只手扶着烟囱,一只手抓着她的胳膊。
他的手指很粗,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他抓得很紧,指节泛白。
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
雨很大,打得他脸上生疼。
他不敢松手。
松了手,她就没了。
“老头子,救援什么时候来?”她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撕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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