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
腿麻了,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站稳了,把那把土揣进口袋里。
然后他转身,往家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田还在那里,裂着口子,张着嘴。
庄稼已经没有了。
只剩下一垄一垄干枯的秸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一群站不稳的老人。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怕踩碎什么。
他的家在前面,在村子最里面,那间屋顶塌了一半的土坯房。
他的老伴在屋里躺着,腿断了,下不了地。
他的儿子在矿上打工,三个月没寄钱回来了。
他的孙子在学校读书,读三年级,老师说这孩子聪明,能考上初中。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供他读到初中。
他不知道这块地还能不能长出庄稼。
他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自己还在不在。
他走到家门口,推开门。
门轴锈了,吱呀一声,像一个人在叹气。
他走进去,屋里很暗。
老伴在床上躺着,脸朝着墙,背对着他。
他不知道她睡着了没有。
他没有叫她。
他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
锅里是空的。
他把锅盖盖上,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看着老伴的背。
她的背很弯,被子她。
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他收回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鞋破了,露出大脚趾,趾甲又厚又黄,像一片干裂的土。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躺下来,躺在她旁边。
他没有盖被子。
被子太小了,只够一个人盖。
他闭着眼睛,听着她的呼吸。
很轻,很慢,像风吹过干枯的秸秆。
他想起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地不裂,雨不少,庄稼长得比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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