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南京狱中,魏正宏隔着铁栏杆打量他,彼时他化名李涛,一口咬定只是教书先生。
当年侥幸脱身,却埋下一颗迟早要引爆的雷。
如今雷炸了,魏正宏翻出旧档,一定正坐在军情局那间挂着“宁可错杀三千”条幅的办公室里,一边吞安眠药片,一边逐条比对所有可疑电波。
这个念头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电文发到末尾校验码时,电池电量骤然暴跌,指针猛地往左塌下去。
最后一串嘀嗒险些粘连成一片杂音,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狠狠弹开电键,随即伸手一把扯断铜丝。
电流戛然熄灭。
煤油灯也恰在此时灯油耗尽,噗地灭掉。
地下室彻底坠入浓稠黑暗。
林默涵脱力地向后仰倒,后脑磕在砖墙上闷响一声。
胸腔剧烈起伏,缺氧带来的眩晕裹挟着失血的寒凉席卷全身。
他摸索着抓起脚边搪瓷杯,将残余盐水泼在电池残骸上,咖啡渣与铜片迅速锈蚀,彻底抹掉所有可供追查的痕迹。
三分钟,刚刚好。
预警已经送出。
他不知道大陆那头此刻是否有人守在收报机前。
只盼着这串残缺电文能被破译员拼凑完整,让沿海防线的同志提前避开“台风计划”预设的伏击圈。
若是情报来迟,金门海域即将集结的舰艇,会碾碎无数他隔着海峡遥遥惦念的普通人。
黑暗里,他颤着手摸向怀中那本薄册子。
照片已经被汗水浸得边角发软,晓棠的笑脸在绝对黑暗里看不见,只能靠指腹一遍遍摩挲轮廓。
“爸爸打完了。”他极轻地翕动嘴唇,气音几乎融进墙缝潮气,“打完,就回厦门接你。”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夹杂着路人惊惶的喊叫:“车站出事了!
刚才有**女匪中弹逃窜!”
林默涵浑身一僵。
是苏曼卿。
他早知道她不会活着走出月台,可亲耳听见市井流言印证死亡,还是像有一把钝刀慢慢剜进心口。
他攥紧册子,指甲几乎掐进纸页。
咖啡馆地下这个藏身点,已经彻底作废。
魏正宏一旦核对完车站目击者口供,很快就会折返复搜地窖。
必须走。
他借着最后一点微弱天光,把拆散的发报机零件分塞进三处缝隙:线圈埋进墙根青苔,铜键裹上油布塞进废弃煤炉,剩下的铁皮外壳揉成团,丢进渗水的阴沟口。
做完这一切,他脱下沾满血渍的长衫,翻出内衬灰布短褂,把《唐诗三百首》贴肉塞进腰腹绷带里。
活板门上方再度传来拖拽桌椅的动静,特务折回来了。
“处长说了,这地窖必须撬开看。”
铁撬插进木板缝隙发出刺耳刮响的瞬间,林默涵侧身缩进墙角一道半人高的排污暗槽。
槽道狭窄逼仄,腐臭污水漫过脚踝,他屏息蜷紧身体,听着撬棍猛地撬翻活板,几道手电光柱横冲直撞扫过空荡荡的地窖。
“空的?
就一堆烂麻绳跟锈铁罐。”
“不可能,监听站明明捕捉到三分钟异常短波,方位就落在这片街区!”
“搜阴沟!
别漏掉排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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