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审人从不先拍桌子,先问冷不冷,再问吃没吃饭,等被审的以为遇上文人官了,他才慢慢把线头抽出来。
十一月初三,下关码头起雾。
魏正宏带人抄了升州路一家叫“复元柴炭行”的铺面。
线报说里头有人用米汤写密信,收信方向是苏北。
那天的雾真大。
警笛没拉,只停了两辆黑车。
魏正宏踩着湿砖进门,煤渣沾了半鞋帮。
柜台后头站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四五岁,穿灰布长衫,袖口补过,手指却干净,指甲剪得齐。
那人正在称炭,见他们进来,手没抖,只把秤砣往左挪了半分。
“长官,买炭?”
魏正宏没答,目光先落在那人耳后——耳后有一道浅疤,像被什么细绳勒过,又像火燎的。
“你叫什么。”
“李涛。
本地人,替人看铺子。”
“哪道李,哪个涛。”
“木子李,波涛的涛。”
魏正宏笑了笑,笑里没温度。
他示意手下搜。
后屋炕砖掀开,夹层里没密信,只有半本账、几枚铜板、一张没写完的春联。
可灶膛灰里有未燃尽的纸角,魏正宏用镊子夹出来,对着光看——米汤水渍,显出半个“运”字,底下一行小字被火舌舔没了。
他把纸角收进证物袋,回头看“李涛”。
“李涛”也正看他。
那眼神魏正宏记了八年:不慌,不卑,像站在自家院里等一场迟早要来的雨。
不是硬撑的镇定,是早把最坏那一步踩熟了。
“带回去。”
升州路局里,审了三天。
第一天,问出身。
答:福建晋江人,小时候随爹跑过南洋,后来回内地读书,战乱断了盘缠,给人记账。
第二天,问炭行东家是谁。
答:东家姓周,半月前得肺痨死了,托我照应铺面。
第三天,魏正宏亲自上。
他把手里那半片焦纸摊在“李涛”面前,又摆出从炕席底下抽出的那本账。
账上数字不对,炭的进出和银钱对不上,有几页用明矾水写过,魏正宏拿热毛巾捂过,显出几组四位数——像是番号,又像是日期。
“李涛”只看了一眼,说:“东家生前瞎记的,我瞧不懂。”
魏正宏身子往前倾,声音压得低:
“你耳朵后头那道疤,是发报时耳机绳勒的吧?
干你们这行的,头三个月都这样。
后来习惯了,疤留着,当记号。”
“李涛”没摸耳朵,只淡淡说:“长官见多识广。”
“南京城里,用米汤写东西的,不止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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