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低哑的嗓音,带安眠药没化开的苦底:
“三号口所有登机人等,证件重验。
重点查左腕、左肩、闽南口音的译员。”
魏正宏。
他还是那件灰呢大衣,没打伞,鬓角湿着,手里捏着一本翻旧的口供摘抄,封皮上“李涛”两个字在灯下泛黄。
身后跟着六个便衣,两个查证件,两个贴着张妈的柳条箱慢慢绕,还有一个,眼睛直直钉在林默涵左肩那点不自然的僵劲上。
林默涵这回真睁了眼。
不慌。
甚至带了点“译员被扰醒的不耐烦”,微微蹙眉,把通行条从胸袋抽出来,捏在指间,等着。
魏正宏没先看他。
他先走到张妈面前。
“张太太,眷村户籍我认得你。”魏正宏语气忽然软了,像咖啡馆里跟苏曼卿寒暄那套,“箱子打开看看?
就一眼,不耽误你接孙子。”
张妈抱紧襁褓,蓝布头巾下的脸一白:“长官……我儿就让我带几件冬衣、一匣药,没别的东西呀。”
“打开。”旁边便衣伸手去解红布绳。
婴儿被绳结扯了一下,哇地哭出来。
哭声在空旷厅里炸开,盖过查验台对讲机的电流声。
林默涵在那一瞬把通行条递给身侧查证件的便衣,顺口用带点晋江腔的官话说:“长官,我是顾问团陈译员,三点半要陪麦卡锡先生核对货运单,若误了点……”
便衣扫了眼铜牌,又扫左腕——袖扣扣得死紧,没露疤。
再瞥了眼他左肩,他恰到好处地微微活动了一下肩胛,做出“扭筋后活动开”的样子,不瘸,不僵。
便衣摆手:“过吧。”
魏正宏却在这时转过身。
目光终于落到林默涵脸上。
两人之间隔了五步铁皮椅、一地探照灯的白光、还有张妈怀里那阵没停的婴儿啼哭。
魏正宏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
温文,客气,眉眼间一点被半夜叫起来的倦意,和当年高雄酒会上那个递假合影的“沈墨”一模一样。
可眼底那层冰,藏不住。
“陈译员。”魏正宏慢慢念这三个字,像拿指甲刮过电键,“早稻田经济系,晋江口音,后来改卖大稻埕颜料……陈先生记性倒好,连沈墨收过你两回账都记得。”
林默涵微微一笑,笑意只到嘴角:“长官事务繁冗,怕是记混了小人。
沈老板高雄那位,我确只替账房送过单子,连他长什么样都模糊了。”
“是么。”魏正宏往前迈了半步。
就半步。
他忽然抬手,指尖虚虚点向林默涵的左腕:“那劳驾,把袖子卷一卷?
我瞧瞧……译员这手腕,是不是早年戴过镣子,磨了道白印。”
厅里一下子静了。
婴儿还在哭,可所有便衣的手都摸向了腰后。
林默涵没动。
他甚至没去看自己的袖口。
眼神平平静静落在魏正宏指尖上,停了一息,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像被问得无奈的生意人,慢条斯理去解袖扣。
解到一半,他忽然停住,抬眼,用那口混了闽南尾音的晋江话,不轻不重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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