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蹲在柴堆前听了足足一刻钟——听风声,听溪声,听远处有没有不属于山民的胶鞋踩碎落叶的声。
什么异常都没有。
越是这样,他后颈的寒意越重。
干情报的人最怕的不是枪口,是那种“什么都没发生”的安静。
魏正宏若真从钱包照片里咬出了李涛—沈墨这条线,绝不会立刻满山喊叫着来搜谷关。
那人会先封港、先扣邮件、先让各口岸把“沈墨”二字钉在通缉令上,再悄悄摸向所有和沈墨有过笔墨往来的暗线——包括香港转口单据的备注栏,包括青松这条唯一还活着的本地交通。
也就是说,危险不在今夜的枪,而在明早各岗亭贴出的那张纸。
而他自己,必须赶在那张纸落地之前,把这条线上所有还连着的线头,一根一根自己剪断。
林默涵站起身,左肩的旧伤扯了一下,他没皱眉,只把玉佩从稿纸下抽出来,在掌心掂了掂。
玉是温的。
陈明月塞给他那晚,指尖也是这个温度。
“不连累你。”他极轻地说了三个字,把玉佩重新塞进贴胸的内袋,转身去敲灶台第三块松木板的暗扣。
发报机被他抱到桌面上时,红布灯罩的光刚好照见按键上那道旧划痕——去年在台北颜料行转移时,江一苇递出来的零件里就带着这道痕,当时谁都没多话。
他先没发报。
而是从书页里抽出一张米黄色的薄笺,就着灯写了一份极短的“断线通知”,全文只十二个字:
“沈墨已殁。
陈文彬无涉。
各线自匿。”
没有呼号,没有日期,没有任一点能反推出发报地的信息。
十二个字,是给青松、给香港中转站、也给那个还在魏正宏身边替他挡刀的江一苇看的。
发完这一条,他就彻底废掉“陈文彬”这个呼号,连青松都不再主动联络,像一滴水落进谷关溪,再不回头。
指节落下第一声键音时,屋外布谷鸟恰又叫了一声。
他手顿了顿,随即把那声鸟叫当作风过竹梢,键音稳稳续上。
嘀嘀哒——哒嘀嘀——十二个字被拆成最短的电码,在红布灯下细如蚊呐地送出去。
整个过程不到九十秒,发完他立刻拔掉电池线,用袖口把按键擦了一遍,连自己指腹蹭过的油痕都不留。
可就在他刚把发报机往回塞的刹那,后窗外的竹丛里,极轻地响了一下。
不是风。
是布鞋底蹭过湿竹根的声音,闷、轻、收得住——山民不会这样落脚,猎户也不会在离木屋三丈处特意把步子压成这种“不惊主人”的死静。
林默涵没动,也没去看窗。
他先把那张薄笺就着灯焰点着,火舌一卷,十二个字化成一缕斜斜的青烟贴着房梁散了。
然后才慢慢直起腰,右手自然垂到腰后——那里别着从台中黑市换来的那把没铭文的左轮,枪管短得能整个握进掌心。
“青松若来,不会走后窗。”他心里冷冷过了一遍,“魏正宏的人,才专挑不敲门的路。”
窗外静了足有十息。
然后响起一个压得发哑的男声,带着点山风刮过的涩:
“陈先生,我是老周,青松让我送冬笋来的……他今早没收到你回讯,不放心。”
老周。
林默涵眼皮微抬。
谷关这一带青松手下的交通他有过备案,老周是笋农出身,左耳缺了半块,说话带南投口音。
可眼前这声音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南投山里人那种含混的鼻音,倒像咬着牙把口音硬压平了才送出来的。
他没接话,先伸手把桌上的《唐诗三百首》合上,书脊朝外,那是给屋外人看的“普通账房先生”做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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