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3月,台北的雨季来得比往年更猛。
连日大雨把整座城市泡成了一块湿透的抹布,屋檐下的雨帘像断线的珠子砸在骑楼的磨石子地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洗不掉的霉味,混着排水沟返上来的腥臭,穿巷风一吹,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街角新贴的“保密防谍,人人有责”标语被雨水打湿了一角,墨迹洇开,像一张哭花了的脸。
几个穿卡其色制服的宪兵缩在骑楼下抽烟,眼睛却不停地在过往行人的脸上扫来扫去,活像秃鹫在觅食。
林默涵站在大稻埕码头附近一间废弃仓库的二层阁楼里,手指拨开发霉的木板窗格,目光穿过雨幕,落向街对面那面斑驳的砖墙。
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歌仔戏海报,是都马剧团《六才子西厢记》的演出通告,海报的四角已经被雨水泡得卷了起来,但“莺莺”二字旁边那个不起眼的折痕——三道齐刷刷的短线——是三天前出现的。
那是苏曼卿留下的,意思是:有紧急情报,老地方,老时间。
但苏曼卿已经不在了。
林默涵的手指在窗格上微微收紧。
三天前,苏曼卿在台北车站引开特务时身中三枪,消息传到台中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他那时正在山里清点“青松”送来的军列调度表,听到消息的瞬间,手里的铅笔折成了两截。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断了的铅笔插进胸前的口袋,那截断笔头扎在衬衣上,留下了一个洗不掉的墨点。
现在那个墨点还在。
他每天穿衣服时都能摸到它,硬邦邦的一小块,像一颗嵌进肉里的痣。
海报上的折痕还在。
林默涵合上窗格,转身走到阁楼角落,打开一只旧木箱,取出压在箱底的一卷东西——一张卷得很紧的歌仔戏手抄剧本。
封皮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山伯英台。
字迹是苏曼卿的,笔锋圆润,最后那个“台”字的最后一捺拖得很长,像她说话时习惯性地扬尾音。
他把剧本翻开。
内页是密密麻麻的工尺谱和唱词,但翻到第七页时,纸页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字迹和封皮完全不同,是江一苇的——军情局机要秘书“影子”的密写。
“三月初七,戌时,台北大桥下。
台风计划最终坐标。
有尾巴,你一个人来。”
今天已经是三月初十。
林默涵把剧本卷好,塞进怀里。
他走到阁楼的另一角,掀开一块松动的木板,从下面的夹层里取出一只扁平的铁皮盒。
盒子里是***枪、两发子弹,以及一本薄薄的《唐诗三百首》。
他把手枪别在腰后,子弹装在裤兜里,然后翻开诗集。
诗集的第一页夹着一张照片,是他女儿晓棠的周岁照,照片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但他每次翻开,都能看见那个扎着冲天辫的小丫头咧着嘴笑,露着两颗小米牙。
他对着照片看了三秒钟。
“爸爸快了。”他无声地说。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诗集,将诗集插进胸前的内袋,贴着那个墨点。
台北大桥横跨淡水河,是连接大稻埕与三重埔的交通要道。
桥面不宽,两侧的铁栏杆锈迹斑斑,桥下浊黄的河水裹挟着连日暴雨冲刷下来的泥沙和垃圾,翻滚着往关渡方向涌去。
桥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军用卡车和三轮车驶过,溅起积水,打得路人纷纷避让。
林默涵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站在桥墩阴影覆盖的那段桥面上,面朝河水,像是在看雨中的淡水河景致。
雨水顺着伞面流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
他在这里站了七分钟,没有回头,但通过伞面的微微颤动,他能感觉到身后大约二十米处,有一个脚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是“青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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