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是黑的,但不是那种刺眼的黑,是松烟墨,墨色沉稳,千年不褪。
画上的山,是富春江两岸的山。
峰峦起伏,平沙落雁,江水如带,村落点点。
披麻皴,圆润、浑厚,像雨后的泥土。
黄公望的笔法。
林远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在现代见过这幅画——不,见过它的照片。
《富春山居图》,元代黄公望的作品,中国山水画的巅峰。
真迹在明代被火烧成两段,前段《剩山图》藏于浙江省博物馆,后段《无用师卷》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他在教科书上见过,在纪录片里见过,在博物馆的展柜前隔着玻璃看过。
那时候他没想到,有一天会亲眼看见它——不,是看见它的摹本。
他蹲下来,看纸。
纸是元纸,楮皮纸,纤维均匀,帘纹清晰。
他又看墨。
墨是元墨,松烟墨,墨色沉稳。
然后他看山,看水。
富春江从画卷的左上方奔涌而来,穿过峡谷,漫过浅滩,在富阳城外汇成一片开阔的水面。
江两岸是山,峰峦起伏,层层叠叠,像大地的脊梁。
山上有树,江上有舟,岸边有村落。
山石的皴法是黄公望的披麻皴——中锋用笔,圆润浑厚,像麻皮披在山上。
江水的波纹一波三折,细劲有力。
远处的云雾用淡墨渲染,层次分明。
他忽然想,这就是黄公望看见的富春江。
六百年前,他站在江边,看着这片山河,一笔一笔地画下来。
六百年后,他站在这里,看着这幅摹本。
摹本的人画出了江的样子,但画不出江的魂。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整幅画的构图。
富春江两岸,从富阳到桐庐,山峦、平沙、村落、渔舟。
村落。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画卷上方一寸,从富阳开始,一个一个地点过去。
嘴唇微动,像是在数什么。
点到第八个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八个。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八个。
但他怕自己记错了。
万一真迹上也有八处呢?
他只在照片里见过,隔着玻璃,细节可能记混。
“赌了。”他在心里说。
他相信自己没记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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