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着凹陷走了一遍,手指停住了。
那道凹陷的收刀弧度,和他从“灯”字瓷片上摸到的刻痕弧度,完全一致。
他的手指在凹陷上停了三个呼吸。
然后他伸出手,量了一下自己左肩的宽度。
凹陷的宽度,正好等于一个人左肩的宽度。
他迟疑了一瞬,然后缓缓蹲进那个人形轮廓里。
左肩贴合凹陷时,他发现自己肩膀比凹陷宽了半指。
留下这道凹陷的人,比陈九瘦。
但瘦的幅度,正好等于一个人三年没有吃饱饭的消瘦量。
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正好落进凹陷里,把那个左肩的轮廓照得分明。
凹陷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灰的深处有一粒极细的白色颗粒。
他用指甲把它刮出来,放在舌尖尝了一下。
咸的。
和透明头发上的咸灯油味,同一个味道。
两件物证,隔着三步的距离,被同一根舌头确认了出处。
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
身体比意识先完成了辨认。
船尾的阴影里,一个灰衣人影把一枚铜钱抛向空中。
铜钱翻滚着下落,映着月光,正面是一个“刘”字。
他接住,攥紧。
旁边蹲着一个人,是陈九。
陈九不知什么时候从底舱出来了,蹲在阴影边缘,手里攥着那块成化斗彩残片。
灰衣人没有转身。
他伸出一只手,把一个东西放在陈九手心里。
是一块碎瓷片,边缘磨圆,底部刻着一个模糊的字。
灯。
陈九低下头。
他没有急于看那个字。
他先用拇指沿着瓷片的边缘走了一遍。
开头是凉的,越往里走越温——和白天摸父亲那块瓷片时同一种温。
温的。
手感对了。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刻痕的边缘,收刀往上挑了半厘——和“影”字刻痕的收刀弧度一样。
眼力也对了。
最后把瓷片贴在胸口,边缘的磨损方向和“影”字片的边缘磨损方向一致。
命理也对。
三样都对了。
他把瓷片放回甲板上。
不是放,是搁——指尖松开,瓷片自己落下去,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然后他等。
三息。
第一息,瓷片边缘的露水凝成了一滴,悬在断口处没有落下。
第二息,那滴露水沿着断口的纹路走了一寸,停在他拇指刚才按过的位置。
第三息,露水滴了下来,落在甲板上——洇开的形状,和他娘香囊里那根头发的弧度,完全一致。
他用闽南话脱口而出:“三项拢对,才算鉴完。”说完他才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先想官话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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