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车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死寂的黄昏里传得很远。
这不是一支普通的运输队。
拉车的不是马,是几头瘦骨嶙峋的老水牛。
赶车的也不是车夫,而是几个被剥光了上衣、浑身哆嗦的第八军俘虏。
他们不敢停,也不敢回头看车斗里装的东西。
那股子焦糊味,像是长了钩子,死死地钩住他们的鼻腔黏膜,怎么抠都抠不掉。
“那是啥味儿?”
黑水寨下游三十里的“盘龙湾”,如今是“抗林联盟”的大本营。
把守寨门的哨兵吸了吸鼻子,眉头皱成了川字,“像是……烤猪肉?
不对,还有股子烧胶皮的臭味。”
“别瞎猜了,没准是那帮北方来的土包子送礼来了。”另一个哨兵把枪往肩上一扛,嬉皮笑脸地迎了上去。
然而,当他看清第一辆牛车上的东西时,脸上的笑瞬间僵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车上没有礼盒,没有大洋。
只有一堆堆黑乎乎、蜷缩成一团的“焦炭”。
它们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势,有的在挣扎,有的在抱头,有的嘴巴张大到一个夸张的角度,仿佛还在发出无声的惨叫。
那不是木头。
那是人。
是被几千度的高温瞬间碳化的人。
在那堆焦炭的最顶端,插着一面残破的军旗。
旗帜的一角还没烧完,隐约能看到“第八军”三个字,在风中凄凉地抖动。
……
聚义厅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停尸场还要冷。
李弥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的茶杯一直在细微地颤抖,茶盖磕碰着杯沿,发出得得得的轻响。
他是从淮海战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名将,见过尸山血海,见过断臂残肢。
但他没见过这种死法。
三百人。
整整一个加强营的先头部队,连个响都没听见,就被烧成了这就几车焦炭。
“军……军座。”
旁边的副官脸色惨白,手里捏着一张从尸体堆里翻出来的纸条,上面沾着黑灰和油渍,“这是那个姓林的……让人带的话。”
“念。”李弥放下茶杯,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说……”副官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肉烤好了,趁热吃。
下次再想来我的地盘打秋风,记得自己带孜然。
’”
“啪!”
李弥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翻倒,滚烫的茶水流了一桌子。
“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李弥站起身,在那张虎皮交椅前焦躁地来回踱步,“他林亿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桂系的败兵!
一个只会钻林子的土匪!
他凭什么这么狂?
!”
“军座,他……他有喷火器。”
角落里,一个侥幸逃回来的伤兵,此刻正缩成一团,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火……到处都是火……水里都在烧……那是魔鬼的火……”
李弥的脚步猛地顿住。
喷火器。
这个词像是一根针,扎破了他所有的怒火,只剩下透骨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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