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山学堂、碑林、广场上,大量弟子纷纷围了过来。
最近几日,他们听到的,全是高层讲师口中那一套说辞:前线鲁莽、牺牲无谓、守山门才是大义、西极战败概率极大……可眼前站着的,是四个从那片地狱里活着回来的同门,是他们熟悉的师兄。
首席一党很快收到消息。
藏经阁内,首席长老眸光微冷。
魔念使者留在他识海之中的邪念轻轻一动,第一时间升起的念头是:不能让他们说话。
但他立刻强行将这个念头包装成了大义:他们身心受创、心神激荡,容易散播恐慌、动摇书院人心。
“不要阻拦他们进入书院,那样反而显得我们心虚。”首席长老缓缓下令,“传令下去,让他们在外山讲学广场说话——但是,让负责宣讲《守脉令》的几位讲师,到场‘陪同辨析’。
另外,暗中调动执法堂人手在外围待命,若无我命令,不得动手;还有,开启大范围心念监测,留意弟子们的情绪波动。”
他要的不是封锁,是辩论。
他相信自己这一套逻辑自洽的说辞,相信自己已经占据了道义制高点;只要当众辨析,他这边的讲师,定能将前线归来弟子的言论,归为“被惨烈战况冲昏头脑的激进之语”。
他要当着全书院弟子的面,赢下这场舆论之战,彻底压下书院内部的质疑之声。
半个时辰之后,外山讲学广场,人山人海。
几乎所有没有闭关的外门、内门弟子,还有不少中层执事,全都来了。
广场高台之上,一边站着林砚四人,伤痕累累,气息虚弱,却脊背挺直;另一边,站着三名首席亲手提拔的儒门讲师,衣冠整齐,神色从容,气度沉稳。
广场四周,执法堂弟子分散站立,表面维持秩序,实则目光警惕地扫视全场;无形之中,被篡改过的观心术,如同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缓缓铺开。
胡凡站在广场外围一棵古松之下,青衫隐于树影,静静旁观。
“诸位同门。”林砚拿起那几张染血的绢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我不想讲什么宏大道理。
我只讲我亲眼看见的东西。”
他展开第一张绢纸——上面是潦草却逼真的速写:千里防线之上,层层叠叠的伤员,医帐连绵,丹师透支倒下,一名散修修士临死之前,还在将自己仅剩的疗伤丹塞给身边的少年;
第二张:三头魔将登场,防线崩裂的瞬间,玄风宗长老以肉身挡下魔将一击,半边身躯被魔气化掉;
第三张:白发长老带领的浩然儒门弟子,二十七个,如今只剩下十一人还能站着,他们没有书院秘境的高阶丹药,没有宗门提供的灵晶,只有自己随身携带的一点储备,却依旧站在最前线缺口。
“我曾经,和首席长老想法很像。”林砚声音微微颤抖,“我也以为,保全浩然文脉,才是最重要的事。
直到我亲眼看见,各个宗门、散修、甚至西疆兽修,都在拼命;看见明明可以拥有强大战力的我们,却只送出一点点低阶丹药,坐在后方观望。”
“我想问一句——圣贤所说的‘天下为公’,‘民为贵’,难道只是写在竹简上、藏在秘境里、供我们研读背诵的句子吗?”
“如果苍生尽数覆灭,魔潮踏平这片大地,就算我们守住了藏经阁的典籍,守住了秘境的力量,我们守下来的,是什么?
是一座没有苍生的、空荡荡的文脉坟墓吗?
!”
广场一片寂静。
无数弟子心神巨震。
不少人眼底的摇摆,开始偏向另一边;那些之前被恐惧压住的良知,被这一番血淋淋的真话,轻轻撬动。
就在这时,对面那名中年讲师上前一步,神色平静,逻辑滴水不漏:
“林砚师兄,我敬佩你的勇气,也心疼前线的伤亡。
可是,勇气不等于远见,热血不等于正道。”
“试想:若是浩然倾尽底蕴上前线,一旦战败,儒门传承就此断绝,后世再无人知晓圣贤道理。
牺牲一代人,保住万千代人的文脉,与保住一代人、却让后世永远蒙昧,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长远大义?
《守脉令》说得很清楚——守前线是义,守山门亦是义,二者并无高低。”
“你看见眼前的苦难,是实;我们看见千年之后的风险,同样不是虚妄。
师兄经历血战,道心浮动,产生激进之念,我们能够理解,但不能认同。”
这番话一出口,不少刚刚被打动的弟子,又开始动摇。
逻辑听起来,同样无懈可击。
两边似乎都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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