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铺洒归途山路,历经正午旭日照拂,山间夜半凝结的寒霜已然缓缓消融。
一路行来,冻土表层的薄霜化作细碎湿润的水汽,浸润着干裂的山野泥土,褪去了晨间刺骨的干涩寒凉,多了几分隆冬时节难得的绵软温润。
山林间寒风渐息,只剩下轻柔暖风穿梭枝桠,卷起残留的细碎霜屑,悠悠扬扬落向大地。
整片后山褪去了清晨的肃杀凛冽,被暖金色的日光温柔包裹,枯林静立、冻土沉眠、空山安宁,万物皆沉于冬藏静养的韵律之中,静待春日归期。
胡凡双肩各挎一只沉甸甸的竹筐,筐中满载饱满鲜嫩的冬笋,沉甸甸的重量压得竹篮藤条微微弯折绷紧。
这般分量,足以压得寻常成年壮汉弯腰喘息、步履踉跄,哪怕是常年劳作的山野乡人,负重前行片刻也需驻足歇息。
可胡凡脊背挺拔如松,身姿端正不曲,步伐均匀沉稳,上山下山步履如一,起落从容有度,全程不见半分晃动、半缕喘息,神色淡然自若,仿若肩头无物。
历经百章凡尘淬炼、霜夜悟道、玉髓养体,他这具凡躯早已外凡内圣。
表层血肉是山野少年的朴素模样,内里筋骨血肉早已凝练无瑕、万道扎根,寒暑不侵、气力无尽,早已挣脱凡人肉身桎梏,却始终敛尽一切异象,藏尽一身不凡。
祖父缓步走在身侧,苍老步伐缓慢松弛。
经过一上午山林挖笋的辛劳劳作,年迈身躯早已透着深深疲惫,腰腿筋骨酸胀发麻。
岁月侵蚀、寒暑打磨,数十年山野劳作耗损了他一身精气神,此刻行走之间,他时不时抬手轻轻揉捏酸涩僵硬的腰腿,眉眼间带着劳作后的倦意,目光却不由自主屡屡回望身后的少年背影,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和慈爱与欣慰。
在祖父数十年的人生阅历里,自家孙儿生来便异于村中所有孩童。
苦竹村的半大少年,皆是天性好动、贪玩嬉闹,一朝踏入山林,便只顾追逐飞鸟走兽、采摘野果山花,心性浮躁跳脱,耐不住孤寂、守不住平淡。
唯独胡凡,自懵懂记事起,性子便沉静如水、温润端方。
他入山从无嬉闹贪玩之心,或后山耕读、静坐悟道,或入山拾柴、开荒除草,或采挖山货、储备冬粮,事事踏实稳妥、井然有序。
小小年纪便深谙孝道体恤,懂得分担劳作、心疼长辈。
方才山林之中,见他年迈乏力,便主动接过重活、包揽劳作,懂事沉稳的模样,每每想起,都让老人心头暖意翻涌。
祖父半生阅人无数,见过太多山村子弟心浮气躁、急功近利,耐不住深山清贫孤寂,一心向往外界繁华,总以为走出大山便是前程万里。
可最终大多碰壁而归、一事无成,空耗岁月、虚度光阴。
唯独胡凡,甘于守着深山茅屋、四时烟火,安于耕读劳作、平淡朝夕,不慕浮华、不贪外物,心性沉稳悠远,仿佛天生便属于这片清幽安宁的苦竹深山。
一路缓步前行,望着远处错落的村舍,祖父忽然放缓脚步,慢悠悠开口,嗓音被山间暖风浸润,沙哑却温和,随口聊起村中近日琐事:“前几日青石镇有商号派人来村里招伙计,开出的工钱还算丰厚。
村里不少半大孩子都动了心思,日日念叨着要离开大山、奔赴城镇,总觉得守着荒山刨土种地,清贫枯燥、毫无出息,一心想去闹市闯荡,博一份光鲜前程。”
胡凡闻言,微微侧目抬眸,澄澈目光掠过道旁成片枯竹。
寒冬之下,竹海枝叶枯黄凋零,满目萧瑟,看似毫无生机、濒临枯竭。
可他通透心神早已窥见本质:地表枝叶虽败,地底竹根却深深盘扎冻土深处,默默吸纳一冬地气,静静积蓄生机养分,收敛所有外露锋芒,沉心蛰伏、默默蓄力,只待来年春风一过,便会破土抽芽、焕发生机,重现漫山苍翠。
万物同理,人心亦然。
他心绪安然,轻声缓缓应答:“繁华闹市,看似光鲜亮丽、机遇万千,实则红尘喧嚣、人心杂乱,诱惑丛生、浮沉难定。
世人逐名利、贪浮华、争得失,心神日夜躁动难安,极易迷失本心、堕入虚妄。
深山虽清苦平淡,却四时有序、天地有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耕种有时、蛰伏有度,守住方寸安宁,便是最稳妥的修行、最安稳的归宿。”
平淡寥寥数语,无半分玄奥大道,却藏着他百章凡尘悟道的通透真谛。
祖父闻言,只当孙儿天性恬淡、不喜热闹、安于本分,不由得满心赞许,笑着点头附和:“你说的在理。
外界繁华看着热闹光鲜,实则奔波劳碌、身不由己,未必能得心安。
咱们靠山吃山、靠林度日,春日耕种、夏日耘田、秋日收粮、冬日储藏,一年四季衣食无忧、安稳度日,粗茶淡饭养身,山野清宁养心,反倒比闹市俗人自在逍遥。”
祖孙二人山间闲谈,一问一答、一老一少,言语质朴无华、烟火气息浓郁,没有诸天大道的玄奥法理,没有至尊证道的磅礴格局,只有山野人家最纯粹的温情日常、最朴素的人生感悟。
可恰恰是这最简单的凡尘朝夕、最平淡的家常暖意,精准契合胡凡此刻的证道心境。
他蓦然忆起前世万古岁月,身居诸天至尊神座,掌万道权柄、握星河生死,仙宫万仞高耸、奇珍堆积如山,往来皆是诸天大能、万古圣贤。
耳畔日日是阿谀赞颂、权谋算计,眼中处处是机缘争夺、杀伐征伐。
常年身处浮华漩涡、博弈棋局,心神日夜紧绷、不得安宁,坐拥无上荣光与无敌战力,却从未体会过这般质朴纯粹、安稳暖心的人间温情。
原来至高无上的权力、碾压诸天的修为、万古流传的威名,尽数皆是虚妄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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