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直乘船返回平户岛时太阳已经落山,就着岸边的点点渔火,王直隐约看到,松浦隆信正带着七八名家臣站在码头上翘首以盼。
“我让他们失望了,”小船离岸边越来越近,王直心里越发难受,他双手背在身后,左手将右手手腕攥得死紧,“自嘉靖二十一年我来到平户,想来已经八年了,这八年来没少受到肥前守照拂,可最终还是没能保住他的性命。”
“父亲,此事您无需自责,”一个皮肤黢黑、脸廓瘦削的年轻人站在他身后,态度甚为恭敬,“刚才您也听到了,若非肥后守冥顽不灵、负隅顽抗,武田家也不会这般坚决地要取他性命。”
“话虽如此,可我着实没想明白,爱宕山城的那位,为何会对这平户岛如此执着?”想着想着,王直不自觉地摇了摇脑袋。
“联想这些日子武田家对九州的攻略,儿子以为,武田羽林只是想借此机会,把九州这些扎根数百年的地头蛇全部铲除,为后续稳定统治创造条件。”
年轻人的这番解释确实有些道理,可王直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侧过脸余光看向年轻人,狐疑道,“滶儿,你说这些在地国人,盘踞九州四五百年,愣是没有哪股势力能将其铲除,甚至连想动手的心思都没有,怎么那位殿下会有这么大的魄力下此狠手呢?”
王直口中的“滶儿”,便是他的养子王滶。
此人本名毛烈,宁波府鄞县人,他原本的家庭并非海盗,父亲毛相和兄长毛明都是秀才出身,照理说社会地位不低。
可那时候,当地不少家族都会跟王直这样的海盗勾结,做点走私生意,他们家也不例外,走私的不是别的,而是作为掮客帮助葡萄牙人走私军火。
后来,其父因投资失败,便将毛烈作为人质抵押给了王直。
毛烈因平时多有接触,善用佛朗机等火器,很快便得到王直的赏识,不久便被收为养子,赐名“王滶”,又因为他自号“海峰”,因此在史料中常被称为“毛海峰”。
凭借着与王直的关系,加之年富力强、有父兄打下的底子,他很快便与徐惟学、叶宗满等人一样成为王直的心腹,负责维系烈港与日本之间的走私贸易网络。
烈港今称沥港,位于舟山群岛,是双屿被明军捣毁后,王直集团建造的另一个据点。
此时的王直虽然已经将重心转移到了平户,但毕竟离明朝本土太远,仍需要一个临近的据点进行中转,烈港便因此诞生。
由此可见,王直对王滶十分信任和倚重,而王滶也不负所望,一直将这条明日贸易路线经营得有声有色,使得王直一度可以高枕无忧。
对于王直道出的那几个疑问,王滶倒是不以为意,他自顾自道:“咱们有句古话叫‘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还有一句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把这两句话连起来想便清楚了。”
“武田羽林不过是想将这块新附之地处理干净,之后换上自己的人进行统治,这样才能放心。
至于之前为什么没人敢,一是实力不允许,二是觉得这些偏远的穷地方食之无味,又掀不起什么大浪,有个名义上的统治便足够了,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搞便是。”
“不对,”王直摇了摇头,这次,摇晃的速度要慢一些,“你都说了,那两句是‘咱们的古话’,他一个日本人哪能领悟咱们老祖宗的智慧。”
“可是,”话刚说完,他又开始自我否定起来,“他现在的种种做法,确实跟这两句话很贴合:是不是鸡肋,尝过才知道;即便是,那也得是自己碗里的。
所以啊,我不止一次觉得,那位殿下,他给我的感觉就不像是个日本人,倒像是咱们的人。”
“您这个想法有意思,”王滶黑黢黢的脸上扬起一丝笑意,“儿子以为,他可能只是读过一些咱们的书籍,学到点老祖宗的皮毛,照猫画虎罢了,没必要多想。”
“多不多想的,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王直稍稍叹了口气,眼瞅着就要靠近码头,最后嘀咕了一句,“今后这生意,做起来怕是没那么轻松了。”
船甫一靠岸,松浦隆信等人便围了上来,王直熟练地沿着跳板登上岸边,还没站稳,松浦隆信便焦急开口道:“五峰大人,怎么样了,武田家答应了么?”
王直面露难色,可事已至此,只能据实相告:“肥前守,恕在下无能,武田家的熊谷右京亮和武田安艺守态度坚决,不同意您继续保有平户岛的请求,并且……”
“并且什么?”松浦隆信焦急追问道。
“两位大人说了,当初,您若是跟松浦丹后守、波多下野守那样主动开城投降,保有一岛兴许也并非没有可能。
可是您呢,非但不降,还派兵阻击,这下好了,他们留不得你了。”
“什么叫留不得?”
松浦隆信慌了,当初他以为武田家跟历来那些势力一样,不会瞧得上自己这块穷乡僻壤,承认自己对松浦半岛和平户岛的统治,让自己继续依靠日明贸易美滋滋地过日子。
可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想象:武田家要的不是名义上的臣服,而是彻彻底底的掌控,即便日后可能准许一部国人保有领地,但也必须先交出来,等待后续义重亲自恩赏。
他不是不知道“留不得”的意思,但还是抱有一丝幻想,希望能从王直口中得到不一样的答复。
王滶见王直眼神躲闪、甚为纠结,便代他将实情告知:“大人,按照武田家的意思,只要您能交出城池,切腹谢罪,他们可以先保松浦一族族人暂时无虞,后续如何处置,交由武田羽林定夺。”
“切腹…吗……”
刚才王直的铺垫,已经让他有了心理准备,因此倒也没有大惊失色,只是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神落寞。
“主公,武田家欺人太甚了,咱们一没招他二没惹他,上次就动身夺城不说,如今还要逼您自尽,这绝对不行,咱们…咱们跟他拼了!”
刚被打得大败的志佐纯次,如今却说出这般硬气的话,直教松浦隆信苦笑轻叹。
“实力摆在那里,现在的武田家想打谁就打谁,根本不需要动手的理由,”他摇了摇头,“况且,椋呂路峠一战,本家的军势基本死光了,还能拿什么跟他们拼?”
“那咱们就只能伸长脖子等他们来砍吗?”志佐纯次喘着粗气,心有不甘道。
“不是咱们,只有我一人而已,”松浦隆信“纠正”道,“而且也不是等他们来砍,也是给我留了颜面,准我切腹自尽,对比瓜生左近和麻生壹岐守,这个结果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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