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富佑秀接到信后,立即带着稻富直秀和稻富佑通,以及三名熟练工匠启程,次日中午便赶到了爱宕山城。
他们走进评定间的时候,平井利政正趴在案几上,仔细翻阅着那本《王祯农书》,旁边散落着十几张他自己画的草图和笔记,墨迹有新有旧,看来没少琢磨。
“主税,究竟何事召见吾等,信上写得神神秘秘的。”
稻富佑秀三人走进房间,刚想坐下,却被平井利政叫住了。
“来,相模守,你先看看这个。”平井利政招了招手,把书转了个方向推到三人面前,恰好翻到“水排”那一页。
稻富佑秀跪坐在他对面,眯着眼仔细瞧了瞧,片刻后猛地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这是……水力踏鞴?”
“对,明国那边用了几百年的东西,技术成熟。”平井利政指着图上的结构,如数家珍道:“你看这里,水流带动水轮转动,水轮转动又带动连杆,连杆又推拉风箱,就这么循环往复,比起人力踏鞴,不仅送风均匀,还能持续工作。”
稻富佑秀沉点了点头,然后缓缓坐直了身子,揣测道:“主税,你是打算……”
“没错,”平井利政打断了他,眼神殷切,“如果用这个来冶铁、锻造农具和铁炮炮管,你觉得是否可行?”
“这可太行了!”稻富佑秀重重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惊喜,“你知道铁炮锻造最头疼的是什么?
不是缺铁砂,不是缺熟练的工匠,是缺稳定的炉温。”
聊起铁炮,他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
“人力踏鞴,踩快了工匠累得要死,踩慢了温度上不去。
人的体力耐力不同,中间还要换着休息,这就导致炉温忽高忽低,冶出来的铁强度不一,厚薄不均,拿来做炮管废品率很高。
本家也是逐渐摸索,将耐力、体力差不多的工匠编为一组,尽可能减少炉温的变化,可即便如此,锻造十根炮管里也只有五六根可以达标。
不过,就这还已经算是非常好的了,我听说畿内国友村、杂贺地方仿造铁炮,良品率只有一两成……”
平井利政摆了摆手打断道:“国友村那些都是粗制滥造的,不值一提,你就说说看,要是换成水力踏鞴,这良品率能提高多少?”
“风力稳了,炉温就稳了。
炉温稳了,良品率八成应该不成问题!”
稻富佑秀神情亢奋,自信满满,且他刚做出保证,脑子里就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你看这图上的水车,不仅能带动鼓风,还能进行碾磨,要是能拿来碾磨木炭,那对冶铁来说更是事半功倍。”
“碾磨木炭?
平井利政一时没反应过来。
稻富佑秀点了点头,“为了保证充分燃烧,冶铁用的木炭都是工匠用锤子砸成碎块后使用,但是因为大小不均匀,烧起来有的地方火力旺有的地方火力弱,也会影响品质。
可要是能利用水车将木炭磨成细粉,均匀铺到炉底,那火力将大大增强且更加均匀,再配上稳定的鼓风……”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主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良品率还能再提升一截?”
“岂止啊,”稻富佑秀双手撑在案几上,身子前倾,满眼都是光亮,“到时候不仅仅是追求良品率了,而是能和那些南蛮货分庭抗礼了。”
平井利政一听,也是止不住身子前倾,两人隔着案几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两样东西:烈火一样的兴奋和坚冰一样的笃定。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平井利政表情庄重,“我请五峰去明国延揽能工巧匠,等人到了,先在附近造几架水车试试。
你回去后也做好准备,抓紧选几个水流量大的地方,等这边验证成功,我便让工匠去你那里选点开工,到时候,你同步在水车边建设铁炮坊,这样最不耽误时间。”
“用不着等那些明国的工匠,”稻富佑秀抄起那本书仔细端详,“这上面的图和尺寸十分详细,我正好带了三个工匠过来,让他们先照着做个小的试试。
到时候,若是失败了,也不算耽误时间;若是成功了,等明国工匠来了稍作改进即可,也是提高效率。”
“行。”平井利政点了点头,“不过这事先别声张,我想着等最后形成一整套方案再一并报给主公。”
稻富佑秀心领神会,他抬头看了平井利政一眼,冷不丁地说道:“主税,前几日听闻你们去各地走访,当时我还不以为意,以为就是普通的检地。
今天这番聊下来,我才明白,你们干的这些事,不比攻城略地简单。”
平井利政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摆手:“相模守,咱们是老熟人了,这些客套话就别说了。”
一阵欢声笑语后,稻富佑秀等人出了评定间,屋里也重新安静下来。
平井利政回到案几前,把那些遴选出来的优质报告重新铺开。
铁制农具、山地利用、水利、畜力、种植方式、肥料,他总结的六大问题清晰浮现在眼前,一个比一个关键,一个比一个棘手。
不过庆幸的是,如今算是看见亮光了。
子夜,平井利政把报告一份份叠好摞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吱嘎作响。
“利通!”他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
平井利通从隔壁跑过来,睡眼惺忪。
“你找人把所有报告重新按领国分好,连着我这几天整理的建议一并誊抄一份,后天我要呈交主公。”
“后天?”平井利通睡意全无,一脸惊讶道:“父亲,那可是几百份报告……”
“少废话,要是人手不够就去找左近,找公望。”平井利政又坐回案几前,提笔在一张白纸上列起了汇报大纲,“农业改革拖不得,所以要尽快把这次调查的成果摆出来,把建议意见讲清楚,否则中务和右京亮他们肯定会借题发挥,若又到了需要主公从中斡旋的地步,那便是做臣子的无能。”
平井利通恍然大悟,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即便带上两名小姓飞快前往泷川一益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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