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村家代官屋敷门口的泥水里,乌泱泱跪了一片。
义重推开那扇被撞的歪斜的木门走出来时,神情淡定,屋里那位代官姓什么他都懒得问,反正话说清楚了,抓紧赈灾,欠债和利钱都免了,有意见让野村但马守来三木城。
那家伙抖得跟筛糠似的,磕头如捣蒜,他不敢不答应,不然自己的脑袋今天就保不住了。
“都起来吧。”义重随意道。
可没人动,反倒是一个劲地叩头谢恩。
义重叹了口气,走到最前排一个年轻人跟前,这小伙子约莫二十出头,刚才便是他扛着锄头冲在最前面,应该就是这拨一揆的小头目。
义重弯下腰,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你叫什么?”
“小、小人叫阿吉。”年轻人颤抖着回答道。
“阿吉。”义重笑了笑,“有这体力和功夫在这磕头,不如带大家去田里挖淤泥。”
阿吉愣愣地抬头。
“今年是我当播磨守护头一年,”义重环视一圈跪着的百姓,声音不高不低,“不图别的,就是希望你们能挣一个丰年。
能不能做到?”
“能!
能!”
阿吉带头保证,周围的村民也跟着喊,参差不齐却震天响,就连老庄屋也跟着吼了两嗓子。
义重摆摆手,武田信繁牵着马凑过来,压低声音:“主公,那个代官,就这么放过了?”
“为难他有什么用,”义重纵身上马,缰绳一抖,“我还指着他把话带给野村但马守呢,即便要惩处,也等灾荒过了再说。”
“臣明白了。”义重夹了下马腹,马蹄一扬,溅起的泥点子甩在武田信繁脸上,他抹了一把,笑嘻嘻地跟了上去。
四天后,山手村的请愿书送到了三木城。
一张皱巴巴的粗纸上,字迹歪歪扭扭,不少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
义重把请愿书铺在案几上,一条一条仔细阅览,看到最后“跪求御屋形样颁布德政令”那行,手指在“德政令”三个字上敲了敲。
“公望,把那些待命的国人都喊过来。”
“哈。”三条公望应声出去。
半个时辰后,评定间里坐得满满当当。
下司俊方、冷泉为丰龟缩在靠后的位置,生怕被义重看见,野村但马守也来了,脸色如丧考妣。
“诸位先看看。”
义重把请愿书递给三条公望,随后在国人手里过了一圈,谁也没敢先开口。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冷泉为丰终于忍不住探出身子,苦着脸道:“主公,颁布德政令,怕是不妥。”
“哪里不妥?”
“恕臣直言,放贷不光是本家在做,还牵扯到不少商人、寺社,若是把这些贷款一笔勾销,他们恐怕得闹翻天……”
“闹?”义重听出他这是拿商人和寺社当挡箭牌,轻笑一声,“闹得过那些食不果腹、一无所有的百姓?”
下司俊方赶紧接话:“主公明鉴,臣领内此番受灾严重,若是再免去年贡……”
“下司大人,”义重打断他,用桧扇敲了敲案几,“你的城下町被烧的严重么?”
下司俊方脖子一梗:“将近一半商铺被烧被抢……”
“那你想想,要是再闹一次,剩下的一半能不能保得住?”
下司俊方脊背发凉,默默缩了回去。
野村但马守咳了两声,小心翼翼开口道:“主公,山手村的事情臣听说了,抱歉惊扰到了您。
您交代的事情,臣一定照办。
只是……德政令这事,臣觉得也不能全按请愿书来。
要不这样,本金减半、利钱免除,年贡……减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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