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我挨家叩门。”他低声交代完,率先抬手,叩响第一户陈阿婆的木门。
朽木门板只叩两下,便咔哒一声往里错开一道窄缝。
陈阿婆佝偻着身子探出头,花白头发胡乱挽在脑后,别着一根磨得铜色发乌的旧簪子,身上蓝布褂子肘弯磨出两圈透亮的薄壳,袖口还沾着早上和面的干面粉。
小屋光线昏沉沉,一张铺粗席的小土炕几乎占去大半间屋子,炕桌上只摆着半碟咸菜疙瘩,灶上铁锅温着小半锅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墙角陶瓮掀开盖子,里头只浅浅存着一层粗粮面,一眼望过去,日子清苦得根根见骨。
老太太看清来人,下意识攥紧门框,眼底那层戒备明晃晃挂着,没有半分遮掩。
吴二柏躬身长揖到底,脊背弯得扎实,没有半点九门掌事惯有的端持架子。
跟班上前,把一匹厚实青布、两罐封严的芝麻油稳稳搁在门槛内小木凳上。
“阿婆,知愿双亲骤然走了那段最难熬的日子,多亏您日日省下口粮,煮了面端过来守着她吃,怕她钻牛角尖糟蹋自己身子。
这点粗物件不成敬意,是我替知愿的一点心意。”
陈阿婆粗糙开裂的手背猛地抹了一把眼角,指缝洇开一层湿意,声音沙哑发颤,带着老人家独有的絮叨:“哎哟,提那些干什么哟,都是街坊顺手搭把手的事,不值当拿东西来谢。
那会儿这丫头关着门不吃不喝,我也是担心孩子撑不住~~~
我天天来敲门,敲半天才听见里头窸窸窣窣动一下,我就站在外头不敢走,就怕推开门里头人已经没了……夜里躺在床上都睡不踏实,总惦记这孩子孤零零的。”
“您受的那些揪心煎熬,我心里全清楚。”吴二柏语调放得温温软软,没有一点敷衍的意思。
吴二柏还把杭州宅邸完整门牌、座机号码报得极慢,每个数字都咬得清楚,生怕老人记不牢。
“纸条我压在油罐底下,您眼神不济记不住也无妨,东西搁在这儿,哪天想找人问问,翻出来就能看。
今日登门,是跟您交个实底。
我和知愿是正儿八经在处对象,奔着成家过一辈子去的。
原本我盘算着备齐厚聘礼登门拜见她父母,求得二老点头应允是。
可二老工伤走得仓促,再没机会回去磕头尽礼,这份亏欠,我往后只能慢慢替她补了。”
他顿了顿,看着老人依旧悬在半空落不下来的心,又稳稳补上实打实的话:“等回长沙安顿稳妥,我会择定吉日同她完婚,长久定居过日子。
往后您若是惦念这孩子,随时按地址寻去长沙,进宅院喝口热茶,住几日散散心都随您,院里空屋子常年留着。
她从前承过的恩情,我吴二柏一日不敢忘。
往后咱们,就当常来常往的亲戚走动。”
陈阿婆捧着那匹青布,指腹一遍遍反复摩挲布面纹路,眼眶湿漉漉的,连连点头,嘴唇翕动好几回才憋出话:“好,好啊。
肯把住处电话明明白白摊给我们平头百姓看,还不躲不藏的,就说明你不是坏人。
我这颗吊了小半年的心,总算能落地了。
知愿这苦命的娃儿,总算熬到有人照顾她了。
你们一定要好好过日子啊。
年轻小夫妻要相互包容。
知愿没爸妈了,容易想多了。
你俩要是吵嘴了,也慎言那些伤人的话。
·······”
辞别阿婆,一行人踩着坑洼石板往巷中段慢慢走,叩开张伯烧锅炉的小院。
矮院墙矮得抬手就能搭上去,墙头长着几丛干巴巴的狗尾草,地上码着码齐整的碎煤砟子,屋内壁面被长年灶烟熏得油黑发亮,灶台边摞着几只豁口铝饭盒。
张伯刚卸完工,满手煤灰没来得及洗净,拿围裙胡乱蹭了两把,搓着粗粝开裂的手掌上下来回打量吴二柏,开口半点不绕弯子,带着底层老工人直愣愣的实在。
“这位先生,我老头子嘴笨,不跟你客套虚让。
知愿爹娘后事棺木,是巷子里十几户人家你凑两毛我塞五毛硬拼出来的。
我们穷得兜里掏不出几块钱,连块像样的寿材板都置办不起,可总不能眼睁睁看她连个送终落脚的排场都没有。
可她如今要跟你千里迢迢远走,我是真怕她撞上个始乱终弃、哄完就跑的混账,到时候哭都没地方说理。”
跟班将茶砖与两匹细棉布轻轻搁在窗台,吴二柏没有半分被戳破的愠怒,立在矮墙边稳稳接住这直白的诘问:“张伯,您这份顾虑,我完完全全能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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