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个决定对父亲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离开故土,更是对过往大半生信念和价值的彻底颠覆与背叛。
他不能催,只能等,等父亲自己从情感的惊涛骇浪中挣扎出来,用理智做出那个残酷却必要的选择。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越发压抑、仿佛随时要砸下来的风雨欲来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郭秉诚缓缓放下了手。
他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睛红肿,但那种极致的痛苦和挣扎,似乎渐渐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儿子,目光虽然依旧痛苦,却不再茫然。
“永华,”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真的有把握?
这条路,真的能走通?
咱们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还有女眷……真能平安走到四川?”
郭永华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一松。
父亲这么问,意味着他的理智已经开始压倒情感,开始考虑具体的可行性了。
他郑重地点头,声音清晰而有力:“爹,世上没有万全的把握。
但孩儿可以保证,这是目前所有选项中,生存希望最大的一条路。
孩儿已竭尽所能,做了能做的一切准备。
路线反复斟酌,人员精挑细选,资金尽量充裕,预案多手准备。
只要咱们齐心,谨慎,随机应变,平安抵达蜀地的可能性,超过七成。
至于抵达之后……爹,咱们有手艺,有本钱,有人,只要肯吃苦,肯动脑,天下之大,总有立足之地。
总好过留在这里,将命运完全交予不可测的战火与乱兵。”
郭秉诚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犹豫、恐惧和不舍都吐出去。
他艰难地站起身,因为久坐和巨大的情绪冲击,身形有些踉跄。
郭永华想上前搀扶,他却摆了摆手。
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了窗户。
沉闷潮湿的空气裹挟着雨前特有的土腥气,汹涌而入,吹得书案上的纸张哗啦作响,灯影剧烈摇晃。
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仿佛无边无际的夜色,望着夜色中郭家庄模糊的轮廓,那里有他祖辈的坟茔,有他大半生的心血,有他熟悉的一草一木。
良久,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窗户,面对着儿子,脸上已是一片冰冷的、近乎狰狞的决绝。
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好!
就依你!
南迁!
入川!”
“爹!”
郭永华心头巨震,尽管早有预料,但当父亲真的拍板定下这关乎家族生死存亡的决策时,他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悸动。
“但是!”
郭秉诚抬手,阻止了儿子的话,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住郭永华,
“此事,绝密!
除你我,永怀,以及你娘,暂不可让第四人知晓全盘计划!
具体安排,由你全权负责,需要为父做什么,为父全力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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