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过后的天,闷得像个不透气的蒸笼。
日头悬在中天,白花花一片,晒得地皮发烫,树叶纹丝不动,连蝉都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嘶鸣。
郭家庄通往镇子的土路上,浮土被晒得发白,驴车碾过,扬起一人多高的、呛人的烟尘,久久不散。
陈石头赶着驴车,从县城回来。
车厢里除了捎带的些针线杂物,还坐着个人——正是王青山。
和往日不同,王青山没穿他那身半旧的短褂,而是换了件浆洗得发白、但相对齐整的靛蓝学生装,头发也难得梳得整齐,脸上没有了往日跑腿伙计的油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极度亢奋、深切悲愤、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庄严感的复杂神情。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裹的、鼓鼓囊囊的布包,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又像抱着一团灼人的炭火。
驴车没有先去郭记杂货,而是径直赶到了郭家大院后门。
郭永华和郭永怀早已等在那里,看到王青山这身打扮和异常的神色,心里都咯噔一下。
“青山哥,你这是……”郭永华迎上去。
“永华少爷,永怀少爷,出大事了!
天大的事!”
王青山几乎是跳下车,声音嘶哑,眼眶通红,一把抓住郭永华的胳膊,力道大得让郭永华微微皱眉,
“北京!
北平!
学生们……闹翻天了!”
“进屋说!”
郭永华心中一凛,立刻引着王青山进了后院西厢房,反手闩上门。
郭永怀和陈石头也连忙跟进来,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屋里闷热,但王青山浑然不觉。
他将怀里视若性命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炕桌上,颤抖着手解开旧报纸,露出里面一叠厚厚的、印刷粗糙、字迹密集的报纸,还有几本薄薄的、装订简陋的小册子和传单。
报纸的报头各异:《晨报》、《益世报》、《民国日报》(北京版)、《申报》(号外),日期都在五月初。
小册子和传单更是五花八门,纸张劣质,油墨刺鼻,标题触目惊心:
“誓死力争,还我青岛!”
“外争国权,内惩国贼!”
“中国的土地可以征服而不可以断送!
中国人民可以杀戮而不可以低头!”
“北京学界全体宣言”
“论山东问题之由来与吾人之责任”
……
王青山拿起最上面一份《晨报》,翻到某版,指着上面一篇报道,声音发颤,语速极快:“你们看!
五月四号!
北平十几所学校,三千多学生!
聚在天安门前,游行示威!
抗议巴黎和会上,那些洋鬼子要把咱们山东的权益,从德国人手里转给日本人!
抗议北洋政府软弱卖国!
学生们喊口号,发传单,最后还火烧了赵家楼!
打了卖国贼章宗祥!
军警都出动了,抓了不少学生!
可学生们不怕,全北平的学校都罢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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