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对郭永华而言,是在地狱般的煎熬和机械般的工作中交替度过的。
白天,他将自己彻底投入到了繁重而紧迫的研究工作中,与郭永怀、钱瀚辰以及动力实验室的其他骨干,关在戒备森严的实验室或会议室里,反复推演、计算、争论,试图攻克那些横亘在眼前的、关乎国家尖端武器能否尽快成型的关键技术壁垒。
只有在那充斥着公式、图纸、金属气息和激烈讨论的纯粹技术世界里,他才能暂时忘却内心的痛苦,找到一丝作为“人”而非“罪人”的存在价值。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独自回到那间狭小的招待所房间,白日里被强行压制的所有情绪,便会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凶猛地反扑回来。
苏婉宁那无声流泪的脸,那嘶吼出的“走”字,那单薄而绝望的背影,以及艾琳温和而信赖的笑容,安德鲁天真无邪的呼唤……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轮番上演,撕扯着他的神经,让他彻夜难眠,只能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天色泛白。
短短几日,他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只有那双眼睛,在讨论技术问题时,才会迸发出灼人的、近乎偏执的光芒。
他知道儿子郭念安每天都会去看望苏婉宁,但从儿子回来时凝重的脸色和欲言又止的神情中,他能猜到,婉宁的情况,恐怕并不比他好多少。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的痛苦和愧疚,又加深了一层。
他想去看她,想跪在她面前祈求原谅,哪怕用余生来赎罪,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的出现,只会再次刺激她,让她更加痛苦。
他只能像个懦夫一样,躲在工作后面,用身体的极度疲惫,来麻痹心灵的剧痛。
苏婉宁那边,情况同样艰难。
那日郭永华离开后,她将自己关在宿舍里整整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只是哭,哭到没有力气,就呆呆地坐着,望着窗外,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
郭念安第二天去时,敲了很久的门,她才打开。
仅仅一夜,母亲仿佛又苍老了十岁,脸色灰败,眼睛肿得像桃子,眼神空洞而麻木。
郭念安心如刀绞,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默默地帮她打来开水,买来简单的食物,坐在她身边,用笨拙的言语,讲述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或者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苏婉宁很少说话,对郭念安的照顾,也只是机械地接受。
大多数时候,她只是沉默,眼神没有焦点,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刚刚经历了一场毁灭性的地震,满目疮痍,一片死寂。
只有在极偶然的时刻,比如看到郭念安那张与郭永华越来越相似的脸时,她的眼中才会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痛楚,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她知道儿子夹在中间很难做,她不想让儿子担心,可她控制不了自己。
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的信念,在一朝之间,被最信任的人亲手打碎。
那种感觉,不仅仅是背叛,更是一种信仰的崩塌,一种生存意义的彻底瓦解。
她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不知道自己这二十年,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坚持,是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然而,苏婉宁毕竟是苏婉宁。
是那个在战乱中独自求生,在绝境中顽强生下并抚养孩子,在艰苦环境中坚持教书育人的苏婉宁。
巨大的打击让她一度崩溃,但深植于骨子里的坚韧,以及对儿子的责任,让她没有允许自己沉沦太久。
几天后,当郭念安再次带着食物敲开她的门时,发现母亲虽然依旧憔悴,眼神却不再空洞,虽然依旧沉默,但开始强迫自己吃东西,甚至拿起课本,试图备课。
只是,那备课的效率极低,常常对着书本,一坐就是半天,却翻不了几页。
“妈,您别太逼自己。” 郭念安心疼地劝道。
苏婉宁抬起头,看着儿子担忧的脸,努力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我没事,念安。
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我还有学生,还有你。”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遥远的天空,声音轻得像叹息,
“至于……其他的,交给时间吧。”
她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只是说“交给时间”。
这或许是她目前,唯一能给出的、也是最真实的答案。
就在郭永华和苏婉宁各自在痛苦中挣扎、关系陷入冰点时,一纸来自更高层的、充满关怀和深思熟虑的安排,像一道意外的指令,暂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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