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脚下踩的到底是什么,不去想这污水中可能含有什么,只是盯着前方阿强背上那个微微晃动的背囊,机械地迈动脚步。
木棍偶尔探到前方水坑的深度,冰冷浑浊的污水立刻浸没了脚踝,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恶臭如同有形的怪物,不断试图钻进他的口鼻,让他一阵阵反胃。
但他咬紧了牙关,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进”这个最简单的指令上。
艾琳和安德鲁的笑脸,波士顿家中温暖的书房,开罗尼罗河畔的夕阳,甚至印度洋上那场差点要了命的风暴……
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那片朴素但充满生机的黄土地上,定格在“先生”充满期许的目光中。
回家!
必须回家!
这点脏,这点臭,这点恐惧,算得了什么!
钱瀚辰的状态要糟糕得多。
他对这种极端环境的适应力远不如郭永华。
恶臭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每一次戴着面具的喘息都带着痛苦的嘶声。
脚下的湿滑和污秽,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胃里翻江倒海。
黑暗和逼仄的空间,更是放大了他内心深处的幽闭恐惧。
有好几次,他几乎要忍不住呕吐,或者想要转身逃离这个地狱般的地方。
但每当这个念头升起,他就会想起安第斯山隘口那喷溅的鲜血和牺牲的兄弟,想起南洋华侨们那殷切期盼的目光,想起“泰山”那句“火种的护送者”。
他不能倒下,不能退缩!
他用尽全力,死死抓住手中的木棍,指甲深深掐进木纹,用疼痛来对抗眩晕和恶心,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郭永华模糊的背影,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
他在心里默默背诵着复杂的物理公式,试图用理性的逻辑来驱散感性的恐惧,但收效甚微。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内衣,与外面污浊的潮气混在一起,冰冷粘腻,难受至极。
侯小七紧跟在钱瀚辰身后,始终保持着一个既能随时搀扶,又不会影响他行动的合适距离。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后左右,耳朵捕捉着任何异常的声响。
手中的短枪早已上膛,保险打开,藏在工装宽大的袖子里,随时可以击发。
他是最后一道人肉盾牌,也是关键时刻的突击手。
他的神情冷峻如铁,仿佛行走在肮脏下水道与走在巴黎街头、波士顿花园并无不同,只有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显示出他精神的高度集中。
“泰山”走在队伍中后部,步伐沉稳,呼吸均匀。
他同样戴着简易防毒面具,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在昏黄的手电光晕下,显得格外深邃平静。
他不仅是在行走,更是在观察,在评估。
目光扫过管壁的结构、积水的深度、空气流动的方向、以及阿坚留下的荧光标记是否清晰。
他不时抬手看看腕上那块防水性能极佳、带有夜光指针的旧手表,计算着时间和行进速度。
作为总指挥,他必须对全局有最清晰的把握,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并做出最正确的决策。
阿坚走在最前面,如同最灵敏的斥候。
他手中的短铁棍不时轻敲管壁,或者探入前方的积水中,试探深浅和坚固程度。
他对这条通道的记忆仿佛刻在骨子里,即使在一片漆黑中,也能准确地找到正确的岔路,避开阿强汇报中提到的最危险的塌方点和毒气聚集区。
他不时回头,用手电微弱的光晕扫一下身后队伍的状况,看到郭永华和钱瀚辰虽然步履艰难但仍在坚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队伍在绝对的黑暗、污秽和恶臭中,沉默而艰难地前行。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脚下“吧唧吧唧”的水声、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以及手电光晕在湿滑管壁上晃动时投下的、扭曲晃动的影子,构成了这个地下世界的全部。
偶尔,会有一两只肥硕得惊人的老鼠,被光线惊动,吱吱叫着从脚边窜过,消失在黑暗深处,引起一阵本能的心惊肉跳。
钱瀚辰有次甚至感觉有什么滑腻冰冷的东西擦过了他的脚踝,吓得他差点叫出声,猛地缩脚,差点摔倒,被身后的侯小七一把扶住。
“是水蛇,或者大点的水蛭,没事,别怕。”侯小七低沉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稳定。
钱瀚辰惊魂未定,心脏狂跳,但听到侯小七平静的声音,勉强点了点头,继续前行。
他感觉自己的体力在飞速流逝,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肺部火辣辣地疼,不仅仅是缺氧,更是那股无孔不入的恶臭带来的灼烧感。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大约行进了两个小时,感觉上却像过了几个世纪,前方的阿坚突然停了下来,举起拳头,示意止步。
队伍立刻停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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