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美堂赞许地点点头,
“明面上的戏要做足,该见的官员要见,该签的合同要签,该上的报纸要上。
让那些盯着你的人,把注意力都放在你的‘生意’上。
暗地里,该准备的要加速准备,该走的人要尽快、悄无声息地送走。
你大哥一家,我会安排最稳妥的路线和接应,你放心。”
“有劳老先生费心。” 郭永华真心实意地感谢。
“至于你和钱瀚辰的具体路线,” 司徒美堂沉吟道,
“容我再仔细筹划一下,也要等欧洲那边的关系回话。
这不是小事,急不得,但也拖不得。
你先回去,把眼前的风波应付过去。
记住,无论对方怎么试探,怎么施压,稳住了,你就赢了一半。”
茶水渐凉,庭院里的光线也昏暗下来。
司徒美堂唤人掌灯,又和郭永华细细商量了一些联络的细节、应急的方案,直到夜色完全笼罩了小小的院落。
离开广仁堂时,郭永华感觉心中的那块大石,虽然并未移开,但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沉稳坚韧的力量。
司徒老先生的承诺,像一颗“定心丸”,让他知道,在最艰难的路上,他不是孤身一人。
海外华人这片看似散沙的群体中,依然有着不计得失、愿意为民族大义倾力相助的脊梁。
他重新戴上帽子,压低帽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唐人街夜晚熙攘的人流之中。
不远处,似乎又有可疑的身影在晃动,但他已不再在意。
他知道,从此刻起,他必须生活在聚光灯和显微镜下,扮演好那个野心勃勃、热爱故国、一心想在战后远东市场大展拳脚的爱国商人。
而真正的归途,将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铺就。
接下来的几天,郭永华的生活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同时又分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轨道。
明面上,他更高调地活跃于各种商业和社交场合。
他频繁接受财经媒体采访,大谈AmSL的“远东战略”和对战后中国工业重建的“信心与承诺”;他与国民政府驻美机构的人员往来更密,商讨投资细节,甚至初步拟定了几份“合作意向书”;他出席了约翰逊参议员举办的一场晚宴,在与几位海军部官员的交谈中,“无意间”透露了AmSL有意向国民政府海军出售一批“非战斗用途”的舰船特种防腐涂料技术,以此试探美方态度,同时也为自己频繁与中方接触增加了一层“商业合作”的合理外衣。
他甚至“心血来潮”,决定在圣诞节前,带着妻儿去佛罗里达度假,并“顺便”考察一下那里的新兴市场——这一切,都符合一个成功企业家、一个关心家庭的丈夫和父亲的正常行为模式。
而暗地里,“丰收计划”的齿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转动。
在周明轩的遥控指挥和陈石头的具体运作下,第二批、第三批名单上的学者和工程师,以更分散、更隐蔽的方式,陆续登上了驶向东方的邮轮或货船。
他们的离境理由五花八门:有“受邀赴香港大学进行短期讲学”的教授,有“被东南亚富商高薪聘请为家庭教师(实为子女教授数理)”的学者,有“前往南洋探亲并顺便考察橡胶园投资机会”的工程师,甚至还有“因健康原因需赴气候温暖的南方疗养”的退休研究员……洪门的关系网被充分调动起来,为他们提供着从虚假身份、旅行文件到沿途接应的全套服务。
这些船只,有的从纽约出发,有的从旧金山启航,有的甚至取道加拿大,最终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香港,汇聚。
汉斯·伯格的行期也被最终敲定。
他以“应AmSL香港研发中心特别邀请,前往担任首席科学顾问,主持新型民用高分子材料研发项目”为由,正式向公司提出了长期外派申请。
AmSL人事部门“按照程序”批准,并“积极协助”办理相关手续。
他的离境理由充分,文件齐全,加上他德裔科学家的身份,移民局在略作盘问后,也只得放行。
离开前夜,郭永华在自家书房,与汉斯进行了最后一次长谈。
两人没有说太多告别的话,只是就一些未来可能的技术合作方向(当然是公开的、民用的)交换了意见。
汉斯将自己公寓的钥匙和几盆精心养护的植物托付给郭永华,仿佛只是进行一次寻常的长期出差。
但当他紧紧握住郭永华的手,用生硬的中文说出“保重,朋友,我们……那边见”时,郭永华知道,这个固执的德国老头,已经将他的命运,与那片遥远的土地,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1945年12月5日 清晨 波士顿港 某处僻静的货运码头
晨雾笼罩着海港,空气潮湿而寒冷,带着咸腥的气息。
巨大的起重机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远处,客轮和货轮的汽笛声此起彼伏,码头上工人们忙碌的身影穿梭,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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