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悄悄下炕,从炕柜深处取出那个蓝布包袱,抱在怀里,想了想,又点亮一盏小油灯,用袖子笼着光,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夜已深,庄子沉浸在梦乡里,只有更夫偶尔敲响的梆子声,在潮湿的空气中沉闷地回荡。
他熟门熟路地走向祠堂。
他知道,李夫子此刻一定在那里。
祠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郭永华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进来。”
里面传来李仲恺平静的声音,似乎早知道他会来。
郭永华推门进去。
正堂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放在孔圣人牌位下的旧书案上。
李仲恺已换下了孝服,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正在整理书案上的东西。
几本常用的蒙学书籍,一方砚台,两支秃笔,一些散乱的纸张。
他动作很慢,一样样拿起,看看,又放下,不像在整理行装,倒像是在与这些相伴多年的旧物无声告别。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郭永华抱着蓝布包袱站在门口,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只是眼神柔和了些。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夫子。”
郭永华走上前,将蓝布包袱轻轻放在书案上,
“这些书报……还给您。
明日路途遥远,带着也好路上解闷,或作不时之需。”
李仲恺看着那包袱,没有去接,反而从书案下,又拿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厚厚一套、蓝布封面的线装书,封面上是《海国图志》四个大字,边角已有磨损,但保存完好。
另一样,则是一个薄薄的、用针线仔细缝订起来的小册子,封皮是空白的。
他将这两样东西,连同那个蓝布包袱,一起推到郭永华面前。
“这些,你都留着。”
李仲恺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海国图志》,是魏源先生所着,虽年代稍远,其中所述世界地理、各国情势、西洋技艺,至今仍有可鉴之处。
你时常翻阅,可知中国之外,尚有广阔天地,知彼方能知己。”
他顿了顿,拿起那本空白封皮的小册子,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神色变得格外郑重,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悲壮的肃穆。
“至于这个……是我手抄的一些文字。
有邹容《革命军》的片段,有章太炎、梁启超诸君议论时政、倡言变革的文章摘录,也有我自己的一些……粗浅思考。”
郭永华心头剧震。
邹容!
《革命军》!
这是这个时代最激进、最富煽动性的革命宣言之一!
李仲恺竟然手抄了其中片段,还要留给他这个年仅六岁的孩童!
这已不仅是师生授业,这是将最危险、也最炽烈的思想火种,亲手递到他的手中!
“夫子,这……”郭永华的声音有些发干。
“莫怕。”
李仲恺看着他,目光深邃如古井,
“此中文字,或有激烈之处,然皆是仁人志士痛心国事、呕心沥血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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