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单调而沉重,像一柄巨大的铁锤,规律地敲打着无边的黑夜。
窗外是飞速向后掠去的模糊光影,偶尔闪过远处城镇稀疏的灯火,如同被遗忘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零星钻石。
三等车厢内灯光昏暗,空气混合着煤烟、旧皮革、廉价雪茄以及众多旅人身上散发出的复杂体味,沉闷而滞重。
大部分乘客在硬邦邦的座椅上东倒西歪,发出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粗重的呼吸,试图在这颠簸的旅程中攫取一丝睡眠。
但在车厢尾部靠近连接处的一个角落里,却有两个人依旧清醒。
他们没有交谈,只是各自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仿佛能从那里看出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偶尔,当列车经过某个稍大的车站,灯光猛地掠过车厢,短暂地照亮他们的脸庞——两张年轻的、属于东方人的面孔,眉头紧锁,眼神中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忧虑。
其中一人正是郭永华。
他刚刚结束随mIt航空工程系组织的、为期一周的纽约地区工业参观。
他看到了通用电气巨大的汽轮机制造车间里,精密如同钟表的镗床和磨床;看到了西屋公司实验室里,关于绝缘材料和真空管技术的最新研究;也看到了福特汽车那令人震撼的流水生产线,以及与之配套的、刚刚开始流行的“统计质量控制”图表。
那些轰鸣的机器、严密的流程、墙上张贴的标准化作业指导书,以及工程师和技术工人之间高效而专业的互动,既让他深切感受到了美国工业体系的强大与先进,也让他对故国工业基础的孱弱有了更具体、也更痛切的认识。
那些图纸、工艺卡、检验规范,以及背后蕴含的管理思想和组织能力,正是“种子”计划中至关重要的、却最难获取的“软知识”。
然而,此刻萦绕在他心头的沉重,却并非完全源于参观带来的冲击。
还有一部分,来自他口袋里那封今早刚刚收到的、来自旧金山“表舅”陈老板的密信。
信是夹在一封普通家书里,用密码写成的,译出来只有短短一行:
“货已备,然‘码头’近日风声紧,有‘白鸽’盘旋,新联络点启用需格外谨慎,具体由‘信使’面告。”
“白鸽”,是他们约定的暗语,指可能存在的监视或怀疑。
“风声紧”和“新联络点启用需格外谨慎”,这简短的信息背后,透露出旧金山渠道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
郭永华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是海关检查突然严格,是唐人街内部出现了问题,还是“表舅”那边引起了不必要的注意?
这突如其来的风险警示,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因学术进展和工业见闻而稍感振奋的心情,让他重新绷紧了神经。
播种的事业,从来不是坦途,每一步都可能暗藏荆棘。
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
而此刻,坐在他对面、同样毫无睡意的年轻华人,则是这份沉重感在旅途中意外相遇的共鸣者,或者说,一个潜在的、需要仔细评估的“观察对象”。
他叫陆文渊,自称是加州理工学院生物学部的博士研究生,主攻方向是生物化学和营养学。
他们是在三天前,于纽约中央车站偶然相识的。
当时,郭永华在等车时,看到这个身穿洗得发白的粗呢外套、拎着沉重皮箱和一台看起来颇为精密的便携式显微镜箱的年轻华人,正费力地将行李搬上高高的火车台阶,一时搭了把手。
简单的交谈中,得知对方也是从西海岸来东海岸参加一个学术会议,现在正要返回波士顿,便同路了。
由于都是华人留学生,又都是理工科背景,一路上自然多了些话题。
然而,让郭永华格外留意陆文渊的,并非仅仅是同胞之谊。
而是这个看起来有些书呆子气、谈论起维生素代谢和酶催化机制时双眼放光的年轻生物化学家,在言谈举止间,偶尔流露出的、一种超越纯粹学术研究的深沉关切,以及对时局、尤其是对远东方故国现状近乎本能的敏锐和痛心。
就在刚才,火车停靠一个小站时,月台上报童挥舞着报纸,头版头条的粗黑标题赫然是“德国宣布重新实行义务兵役制,欧洲紧张局势升级!”。
车厢里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美国商人模样的乘客低声议论着,语气中充满不安。
陆文渊当时正望着窗外,听到报童的叫卖和周围的议论,他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盯住那报纸标题,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放在膝上的手,不知不觉地握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是一种混杂了震惊、忧虑和某种近乎愤怒的复杂情绪,绝不是一个只关心自己实验室瓶瓶罐罐的学者会有的反应。
随后,在两人分享陆文渊从加州带来的橘子(他说是研究维生素c样本的“副产品”)时,话题不知怎的,就从柑橘类水果的抗坏血酸含量,绕到了公共卫生和基础医疗。
陆文渊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永华兄,你是学工程的,可能不太清楚。
我们国家现在,别说复杂的工业疾病防治,就是最普通的营养不良、维生素缺乏症,比如夜盲症、脚气病,在底层民众,尤其是农村和军队中,都普遍到让人痛心的地步!
我在加州做的实验,是用最精密的仪器分析毫厘之间的维生素含量变化,可我心里清楚,在万里之外的家乡,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没尝过一只橘子,没喝过一杯真正的牛奶!
这种对比……有时候让人夜不能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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