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那边……是否一切顺利?
还有,婉宁……天津那条线,周掌柜能维持多久?
会不会被日本人察觉?
无数的思绪,像暗流一样在他心底涌动。
但他强行将它们压下,只保留最核心的警惕——对此刻、对此地、对前路的警惕。
陈石头紧挨着车门坐着,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那里硬邦邦的,别着两把上了膛的镜面匣子。
他的眼睛透过篷布一个不起眼的小缝隙,死死盯着车后方的道路。
尽管安排了多路疑兵,尽管此刻天色未明、道路荒僻,但他丝毫不敢大意。
东家的安全,现在就是他的一切。
侯小七则守在郭永华的另一侧,怀里抱着一个不起眼的藤条箱,里面装着最要紧的几份文件、印章和一小袋应急的金条、美钞。
年轻的脸上满是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他知道自己肩负的责任。
货车不紧不慢地走着,骡蹄踏在冻土上,发出“嗒、嗒”的闷响。
远处,北平城巨大而沉默的轮廓,在深蓝色的天幕下渐渐退后。
城墙、箭楼、那些熟悉的街巷和屋顶,都慢慢融入了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永定门破旧的城楼越来越近。
城门还没开,但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等待出城的百姓,挑着担子的,推着独轮车的,牵着驴马的,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在寒风中瑟缩着,低声交谈。
几个抱着步枪、缩着脖子的守城兵丁,无精打采地靠在城门洞的墙壁上,对眼前的人群爱答不理。
“老王头”驾着车,熟练地混入等待的人群边缘,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停下。
他跳下车,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个冷硬的窝头,就着水囊,蹲在车辕旁,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眼睛却像最机警的老鼠,滴溜溜地扫视着周围。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东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
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空气中弥漫着哈出的白气、牲畜的臊味和穷人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汗臭与尘土的复杂气味。
终于,在众人不耐烦的骚动和催促声中,沉重的城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被几个兵丁费力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人群立刻涌动起来,争先恐后地向前挤去。
兵丁们骂骂咧咧,用枪托胡乱推搡着人群,偶尔拦住一两个看起来有点“油水”的行商或车把式,勒索几个铜板。
“老王头”不慌不忙,等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重新驾起车,不紧不慢地朝城门洞走去。
他脸上堆起憨厚又带着点谄媚的笑容,冲着把门的兵丁点头哈腰:“老总,辛苦,辛苦!
小老儿通州老王,进城贩点杂货,这不出城回家嘛。”
一个歪戴着帽子、吸溜着清鼻涕的兵丁斜睨了他一眼,又瞥了瞥他那破车老骡,挥挥手,一脸嫌弃:“赶紧走赶紧走!
别挡着道!”
“哎,谢谢老总!
谢谢老总!”“老王头”连连作揖,一抖缰绳,驾着车晃晃悠悠地穿过了幽暗的城门洞。
车厢里,郭永华三人屏住了呼吸。
直到车轮碾过城门洞内坑洼的路面,重新驶上城外相对平坦的官道,感受到车外骤然开阔的视野和更加凛冽的寒风,他们才不约而同地,轻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他们成功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北平城。
没有惊动任何可能的监视,没有遭遇任何盘查或阻拦。
货车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向南而行。
天色越来越亮,路边的景象也逐渐清晰起来。
光秃秃的田野,落尽叶子的树木,远处低矮的村庄,偶尔有早起的农人在地里忙活,或者背着粪筐拾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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