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砖墙上!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手背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心底那无处宣泄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烧殆尽的火焰!
为什么?
!
为什么是他?
!
为什么是婉宁?
!
他们做错了什么?
!
他们只是想要一点平凡的幸福,只是想在这乱世中互相依偎,为什么连这点卑微的愿望都要被夺走?
!
那些日本人,那些汉奸,那些趁火打劫的畜生!
他们凭什么?
!
凭什么可以肆意践踏别人的家园,夺走别人的至爱,制造无数的人间惨剧?
!
滔天的恨意,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不顾一切,留在这里,用尽所有的手段,去报复,去杀戮,去将那些可能伤害了婉宁的畜生,一个个找出来,碎尸万段!
但理智,那根名为“责任”和“未来”的弦,在最后一刻,还是死死地拉住了他。
大哥的来信,卡森的会面,出国的筹划,泸州的家人,还有……婉宁或许还在某个地方,苦苦等待着他去拯救的希望。
他不能疯。
不能垮。
不能就这样被仇恨吞噬,变成只知道复仇的野兽。
那样,他就真的永远失去婉宁了,也辜负了大哥的期望,更无法实现心中那个虽然渺茫、却从未真正熄灭的念想——为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寻找一条真正的生路。
“嗬……嗬……”
他剧烈地喘息着,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微微痉挛。
泪水混合着额头的冷汗,滴落在冻土上。
手背上的伤口,鲜血不断渗出,滴落,在昏黄的路灯下,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小花。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几乎要将他击垮的情绪风暴,才缓缓平息。
如同海啸过后,留下满地狼藉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但也让那被痛苦冲刷过的灵魂,显露出更加坚硬、更加冰冷的底色。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直起身。
用未受伤的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和冷汗。
动作很慢,却很稳。
眼中的痛苦、疯狂、绝望,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沉淀为深不见底的、如同寒潭般的冷静。
不,那不再是单纯的冷静,而是一种将极致痛苦内化、淬炼后,形成的、更为可怕的坚定。
他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仍在微微颤抖的右手。
然后,他撕下大衣内衬一角相对干净柔软的内里,一言不发地、仔细地、将伤口包扎起来。
动作熟练,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包好伤口,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大衣和围巾,重新站直身体。
寒风依旧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扑打在他的脸上。
他不再躲避,只是微微眯起眼睛,望向南方,那是泸州的方向,是家的方向,也是他即将启程、远赴重洋的起点。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再次将目光,投向前方这片浸透了他鲜血、泪水和无尽痛苦记忆的街巷。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迷茫,不再涣散,不再被痛苦吞噬。
那目光,深沉,坚定,仿佛穿透了眼前浓重的夜色和破败的景象,看向了遥远的、不可知的未来,也看向了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他灵魂的归宿。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对着这片空寂的、仿佛埋葬了他所有美好与希望的街巷,也对着那个或许正在天涯海角某处、同样在寒冷和黑暗中挣扎求生的爱人,一字一句,用清晰而平静、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声音,低声说道:
“婉宁,我不知道,此刻你是否还能听见。
我不知道,你是生,是死,身在何方,又在承受着怎样的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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