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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归人(1/3)

1931年,九月十七日,午后。

北平城的天空,是一种罕见的、近乎病态的澄澈。

没有一丝云,蓝得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却透着冰冷质感的琉璃,高高地悬在紫禁城金色的殿脊、前门巍峨的箭楼、以及无数低矮拥挤的灰色屋瓦之上。

日头明晃晃地挂着,光线明亮得刺眼,却似乎失去了温度,只将城市的轮廓勾勒得分外清晰,也分外寂寥。

风停了,连前些日子恼人的蝉鸣,也似乎在这一天集体噤了声。

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头发慌的静谧之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郭永华没有在铺子里。

他独自一人,坐在“劈柴胡同”住处那间陈设简单、如今已撤去所有敏感物品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开了许久、却一个字也未曾看进去的《曾文正公家书》。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粗糙的边缘,目光却投向窗外那片过于明亮的、静止的天空,眉宇间锁着一道化不开的、深重的阴郁。

自那日清晨在西郊废园与张振武会面,得知预警彻底失败,回来发出“甲字”预案密电后,又过去了几天。

这几天,北平城的气氛,以一种近乎诡异的速度,发生着微妙而危险的变化。

街面上的巡逻军警,尤其是东北军的士兵,脸上少了些往日的散漫,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茫然,枪握得更紧,目光在过往行人脸上停留的时间也更长。

那些曾像苍蝇一样围绕在“永华昌”铺面附近的便衣,似乎少了一些,但郭永华能感觉到,那并非放松,而是一种收缩——仿佛猎手已经锁定了猎物,正屏息凝神,准备着最后的致命一击。

东交民巷方向,日本商社、银行、乃至兵营,都异常安静,往日进出的汽车和人员明显减少,那扇沉重的铁门也时常紧闭,透出一种外松内紧的、令人不安的肃杀。

陈石头那边,依旧没有消息。

郭永华按照约定,去了几处紧急联络的“死信箱”,只在一处发现了一个极其隐晦的标记,表明陈石头已经安全转移,并收到了他关于接应苏婉宁的指令,但后续进展,一概不知。

这杳无音讯的等待,与日益逼近的巨大危机感交织在一起,像两把钝锯,日夜切割着他的神经。

而最让他揪心,几乎成为他所有焦虑核心的,是苏婉宁。

算算时间,如果一切顺利,她早该到了。

如果路上遇到阻滞,现在也该有消息传来。

可是,什么都没有。

派狗剩送出的信石沉大海,陈石头那边也无回音。

她就像一滴水,消失在了从泸州到北平这数千里危机四伏的漫漫长路上。

郭永华不敢深想,每一次门外传来不同寻常的脚步声,每一次深夜无端的惊醒,心脏都会骤然紧缩,冷汗瞬间浸湿衣衫。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应对北平即将到来的巨变上,但那个清丽而倔强的身影,那双含着泪水却异常坚定的眼眸,总是不受控制地闯入他的脑海,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几乎将他淹没的恐惧。

就在这种内外交困、心神俱疲的煎熬中,这天午后,前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却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叩门声。

不是寻常访客或伙计的节奏,而是三长两短,重复了三次——这是陈石头与他约定的、最紧急情况下的暗号!

郭永华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腰间藏枪的位置,定了定神,才快步走到前院,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压低声音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极其沙哑、却无比熟悉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如释重负:“永华,是俺,石头。

快开门!”

郭永华心头大震,毫不犹豫地抽开门闩,拉开了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正是陈石头,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沾满尘土和可疑污渍的短打,脸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他身边,一左一右,护着两个人。

左边是一个身材娇小、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衫、头上包着同样颜色头巾的女子。

她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纤细的身子在陈石头高大的身影旁,微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颤抖着。

露在头巾外的几缕发丝,被汗水和尘土黏在苍白的额角和脖颈上。

右边则是一个更年轻些、同样风尘仆仆、但眼神机警的小伙子,正是郭永华派去给陈石头送信的狗剩。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不大的蓝布包袱,警惕地扫视着胡同两端。

看到那个低着头的纤细身影,郭永华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倏地退去,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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