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子盯着那御剑而立的年轻道士,脸色在须臾之间就沉了下去,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往前踏了半空一步,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终是按捺不住,厉声呵斥了出来:“封汲!
你这是在做什么!”
那一声喝斥又急又重,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仿佛一道闷雷在两人之间炸开。
玄天子此刻是真的动了火气,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刺眼的脸,恨不得当场就把这后生骂个狗血淋头,把他那点不知天高地厚的心思,一字一句地全给他戳破了摊开在日头底下。
封汲——这名字,玄天子是熟得不能再熟。
太清仙门当代掌门封商的独子,打小就在这太清仙城之中长大,被捧在掌心里,骄横跋扈惯了。
他在太清门里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仗着有他那位掌门父亲庇着、护着,平日里就算是把天捅出个窟窿来,也未必有人敢拦他一句、说他一个不字。
可眼前站着的是谁?
那是萧禹。
是那一位拥有着几近一品强者之力、已然坐上了新大乾之主位置的绝世存在。
这样的人物,岂是他一个仙门公子能当面耍弄心眼、玩弄机巧的?
玄天子心里比谁都清楚,越是站得高、走得远的强者,便越是看重自己的威严。
这等人物,平日里或许不与你计较些许小事,可一旦有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他的面使这样卑劣的手段,把本该属于他的一桩功劳硬生生地抢过去,那这便是当着天下人的面,狠狠地打了这位强者一个耳光。
换成是谁,都非得把这挑衅之人狠狠地教训一顿不可,更何况是萧禹?
更何况萧禹此来,本就是一片好意,是来替他们太清仙门解这滔天大祸的,如今倒好,他前脚刚出完力,后脚就被人这般明晃晃地耍了、戏了。
这是真当萧禹是个泥捏的善人,不动杀念的么?
若不是看在自己与封商那个老东西相识了几千年、数得清这份旧交的份上,玄天子此刻连这开口劝诫的话,都未必肯多费一句。
他心里那点火气翻上来,烧得嗓子眼都发干,说出来的话便也愈发地不留情面:“萧禹阁下出手,替你们清剿这些作乱的妖魔,是解救了你太清仙城满城的性命!
你倒好,人家出力在前,你抢功在后,非但不知感念,反倒这般阴阳怪气地说话——你父亲平日里,就是这么教你为人的么!”
萧禹就立在他身侧,负着手,神情淡淡的,仿佛方才那一剑被抢、功劳被夺之事,于他而言不过拂面而过的一缕轻风。
他听着玄天子这一连串毫不客气的训斥,心里头却已经明白过来了:这玄天子,与眼前这个叫封汲的年轻道人,分明是旧相识。
想来一则是看着故人之子的情分,二则也是怕这不知死活的年轻人在自己面前闯下泼天的大祸,才抢着他萧禹开口之前,先把这一句重话撂了下去。
萧禹心里只微微一转,便不愿在这当口节外生枝。
对他而言,眼下这般抢功、争锋之事,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小事。
那赤炎妖王也好,那一剑的功劳也罢,于他此行真正的来意,本是半分量都换不来。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杀妖的名声。
所以此刻,只要这封汲能识得几分时务,低下头来,认个错、赔句话,他萧禹也不是不能就此揭过,既往不咎,权当没发生过这一遭。
可偏偏,这封汲却像是压根儿没能听懂玄天子那番话里一层又一层的劝诫与回护之意。
他脸上非但没有半分局促、愧色,反倒微微地一拱手,做出一副不卑不亢的客气姿态来,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哦?
竟是玄掌门您也在此地,倒是封汲眼拙,方才未曾留意,失敬,失敬。”
他这一句,轻飘飘的,只把玄天子方才那一番疾言厉色的训斥,尽数当成了一阵穿堂而过的微风,连个正眼都没有给。
他说完,又偏过脸去,目光在萧禹身上不轻不重地扫了一遭,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似的疏离:“这位阁下,方才确是出了大力,替仙城解了围,我太清仙门自当铭记。
说起来,家父与阁下想来也是许久未曾见过了,两位远道而来,不若这就随我一同入城,去与家父相会一叙罢。”
说这话时,他自始至终,只字不提方才抢功夺妖的那一桩,就像是那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曾在他的记忆里落过半分痕迹一般,轻描淡写地便要揭过去,仿佛只要他这么一张口相邀,先前那一场明晃晃的算计,便也跟着掩埋、消融了。
玄天子听着他这番言语,心口那股子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火气,登时又蓬地一下窜了上来。
他盯着封汲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只觉一阵又一阵的无名火直冲天灵盖——这分明是根本没把他方才那番苦口婆心的话当回事,是彻彻底底地,把他这个长辈的劝诫,连同他的脸面,一并踩在了脚底。
玄天子心中忽然便生出一股说不出的荒凉:他一片好心,本意是想替这后生挡下这一场无妄之灾,奈何这封汲非但不领情,反倒一步步地朝着那险处、那死处自顾自地撞过去。
既然对方一心要找死,他这个外人,又怎能拉得住?
玄天子想到此处,索性也就把那满肚子的话都咽回了喉底,不再多劝,也不再答话,只默默地垂着眼,望着封汲那张得意的脸,冷眼旁看,倒要看看他今日这一场,究竟要如何收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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