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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双鱼沉锚(1/3)

腊月廿八的海风裹着咸腥味,从白礁洋面一路刮到旧港陈厝港的望海石阶上。

卢元庆被押解上岸时天色已近黄昏,海面上残留的夕照像一层薄薄淡金,镀在镇海楼新砌的砖墙上。

朱瞻均没有急着提审,先让锦衣卫把人关进分署地牢,又命随行的机务局书办将白礁海战缴获的货物清单逐一登记入册,这才换了身常服,独自提灯走下石阶。

地牢里油味浓重,靠墙一排铁栅栏是新焊的,用得正是通州厂新出的掺锰钢条。

卢元庆瘫坐在草堆里,花白头发散乱,身上那件半旧直裰沾满海泥。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朱瞻均脸上停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皇太孙殿下好快的船。”

朱瞻均在栅栏外的条凳上坐下,将灯搁在一旁,也不兜圈子:“卢提举,弘治年间你在福建市舶司任上经手过大明与暹罗的勘合贸易,后来又随郑和船队下过西洋,应当最清楚朝廷对私铸军器是什么章程。”

卢元庆笑了一声,声音沙哑:“殿下不必拿旧官衔来套老夫。

老夫洪武年间就入了海,叫提举也好,叫逃犯也罢,都是一样的人。

今日落在殿下手里,任凭发落便是。”

朱瞻均不答话,从怀里取出一块铁坯芯样,是沈墨言从尖竹汶伪寺起获的那批,断面在灯光下泛出细密灰芒,边缘压着一枚双鱼纹暗记。

“你铸这批铁坯,用的是苏钢法锻打,胎质比程横那批仿制品还要匀整。

你从哪儿得的炉料配方便?”

卢元庆眼神动了动,沉默片刻才开口:“既是落网之人,有一桩事老夫要说清楚——尖竹汶那处佛寺,不是老夫一人能撑起来的。

老夫不过管着炉火和铸模,真正调度银钱与船只的是几个人,殿下应当心里有数。

赵福生往来满剌加,柳茂春押货过港,马福来在京里更替老夫供着母模与量具暗记。

可老夫这儿只是其中一环,殿下若想顺藤摸瓜抄出全根,老夫愿做那根引线。”

朱瞻均心里很清楚此人是在谈条件,也不急迫,只追问:“你做引线,要什么?”

“老夫半生漂泊,没什么别的念想。

乞殿下留老夫一条性命,待到案子结了,准许老夫在旧港做个寻常铁匠,替官造局打打农具也好。”卢元庆说着,扒开衣襟,露出胸口一道旧疤,“老夫这条命原本二十年前就该没了,如今多活这许多年,只想最后安生地打几年铁。”

朱瞻均没有立刻应允,只让他先交代细节。

卢元庆便说了三件事:尖竹汶伪寺的铸炮工坊用的是从松江常盈炉房运来的炉料,而常盈炉房的背后是柳茂春与泉州何记旧部;何九渊从工部试制局劫走的燧发枪实验版并非一杆,而是整整七杆,全部被拆散后经满剌加都纲司转手,流入暹罗南部土邦;至于何九渊本人的巢穴,卢元庆只知他常年在吕宋北岸与苏禄群岛之间游走,但有一处确切的私港,名叫“奇兰礁”,在吕宋西面外海,那里设有修船泥坞,能容三百料以下的海船入坞刮底。

朱瞻均命人将卢元庆单独关押,不准任何人探视,随后连夜登上镇海楼,与徐泾舟、沈墨言在二层商议。

窗外旧港河道里灯火点点,数艘商船正在港内卸货,税课司的吏员穿梭其间,用新铸的黄铜戥子一箱箱称量货税。

沈墨言摊开一幅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南洋海图,指尖从尖竹汶沿海路向东,划过暹罗湾南端,穿过南海西缘,最后停在一处墨点旁——奇兰礁。

她说道:“殿下,奇兰礁的位置极巧,它东面是吕宋,西面是苏禄群岛,南下可抵文莱,北上有望抵达大明福建海面。

若是何九渊常在这里泊船,等于掐住了南洋东北航道的咽喉。

而且沈墨言的父亲当年跑过吕宋海路,老海商口中的奇兰礁其实是一片珊瑚环礁,西南角有深水缺口,涨潮时能容大船驶入,落潮时礁盘露出水面,若不熟悉水路,外船根本找不到入口。”

“这么说,何九渊选这处做老巢,不仅为了藏身,还想卡住东面商道。”朱瞻均盯着海图上那枚墨点,“但卢元庆既然知道这处私港,以何九渊多疑的性子,未必不会迁走。”

徐泾舟接口道:“属下以为,卢元庆被擒的消息一旦走漏,何九渊确实会警觉。

但眼下顺福号还带着磁石信标在海上转,柳茂春未必已经察觉。

只要我们不动声色,顺福号迟早会靠向何九渊的巢穴补给。”

朱瞻均沉默片刻,转头命人传令:“让铁鲨号今夜就从阿罗弯转舵北上,沿暹罗湾东岸走走,装作巡缉海盗。

李忠那边可有消息?”

徐泾舟称锦衣卫千户李忠已带十二名便装校尉乘快船尾随顺福号,从白礁以西一直保持一日航程的距离,目前顺福号正沿着马来半岛东岸南行,未改航向。

“一日航程太远了,磁石信标虽然有反应,可若顺福号在夜间换船卸货,他们未必能看清。”朱瞻均皱眉想了想,“传信给李忠,让他明日午后贴近至半日航程,但不要靠近到目力可及。

另外,旧港这边放出风去,说白礁海战只擒获了一名无关紧要的船工,卢元庆并无此人,免得惊动柳茂春。”

沈墨言忽然道:“殿下,京师的消息到了。

纪纲指挥使差人传来口信,马福来死后,工部右侍郎陈铠递了折子,说通州蒸汽修造厂征用民田过广,京宁铁路二期漕运结余抵充成本一事恐与民争利,请求暂缓。

皇帝陛下留中未发。”

朱瞻均闻言,眉头微挑:“陈铠这是趁着南洋风波未平,想从朝堂上动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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