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十二年九月廿二,秋风卷着黄河故道的沙土,扑打在山东潍县驿站破旧的窗棂上。
朱瞻均一行自仪征朴树湾悄然北返,沿京宁铁路行至潍县时,纪纲的密使已在此候了半日。
密使是个不起眼的中年汉子,穿着驿卒的灰布袍,袖口磨得发白,混在站台上卸货的人堆里,直到朱瞻均的随从李忠经过他身边时,他才低声道:“太医院院判王恪,死了。”
朱瞻均正站在“惊蛰”号机车的登车铁阶上,闻言身形微顿。
他把李忠叫上车,关上车门,铁壳车厢内煤炉正旺,蒸汽管发出轻微的嘶鸣。
李忠压低声音:“纪纲大人查过了,王恪是昨夜被发现在自家书房屋梁上自缢的,颈上勒痕一道,衣冠整齐,桌上还放着一封写给都察院的遗书,说是因宋礼侍郎中毒之事,自愧太医院失职,无颜面圣。”
“自缢?”朱瞻均目光微凝,手指轻敲着窗沿,“王恪在宋礼中毒前三日曾登门探望,这节骨眼上自缢,未免太巧。”
“纪纲大人也是这么说。
他亲自验了尸,说王恪后颈有两道指印,勒痕虽深,却未伤着喉骨,是被人从背后勒死再挂上梁的。
遗书笔迹虽像,可末尾的印泥是王恪平日不常用的青花印盒。”
朱瞻均沉默了片刻。
“陈玄机在灭口,”他说,“康永年被擒后,陈玄机怕他招出太医院这条线,抢先动了手。
王恪知道得太多了。”
他望了一眼车窗外渐沉的暮色。
潍县已过,前头便是德州,再到沧州、天津卫,入京不过两日程。
但现在不能急着回京——王恪一死,京师那边必定打草惊蛇,陈玄机若察觉锦衣卫已在追查太医院,难保不提前起事。
他必须在十月十五之前,把所有网眼扎紧。
“传令下去,”朱瞻均转身对李忠道,“改道去西山静庐,先把康永年提出来再审一遍。
不回京了。”
黄昏时分,朱瞻均带着李忠和两名锦衣卫暗探,在沧州站下了车,换乘快马,直奔西山方向。
夜色四合时,他们已经到了静庐后山的一条密道口。
静庐是朱棣早年赐给朱瞻均的别院,藏于山坳之间,四周林木蓊郁,外有暗哨环卫,是朱瞻均与心腹议事、秘密安置证人的地方。
宋礼便被安置在静庐东跨院养伤,而康永年则被锁在西跨院的一间地窖里,地窖四壁青石,铁门厚三寸,钥匙只有一把,在李忠腰上。
朱瞻均下到地窖时,康永年正坐在草榻上,手腕脚踝都锁着铁镣,脸颊削瘦,双目却仍透着几分精悍。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认出朱瞻均,咧嘴笑了一下:“皇太孙好兴致,深夜来见一个阶下囚。”
朱瞻均没有接话,拉过一张胡床坐下,将一盏油灯搁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灯光跳了跳,照得康永年的半边脸明暗不定。
“王恪死了,”朱瞻均说,“被灭口了。”
康永年脸上的笑纹凝住,半晌没动。
朱瞻均看着他:“你供出陈玄机是主谋,锦衣卫便去盯太医院,结果王恪死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供的那条线,陈玄机已经知道了。
他从哪儿知道的?”
康永年嘴角抽动一下,低下头去。
朱瞻均语气平缓而冰凉:“你供出永嘉郡王府长史陈玄机,可没说陈玄机身边还有专门传信的暗线。
你在扬州永顺货栈的伙计,周明辅那儿的账房,是都死了还是都跑了?”他顿了顿,“我猜是死了吧。”
康永年猛地抬头,额上渗出汗珠:“周明辅的账房……死了?”
“邵伯湖里捞起来的,身上带着泉州商号的兑票,还有一块永嘉郡王府的玉牌碎片。”朱瞻均盯着他,“你招供的消息能传出锁你在静庐的地窖,能从锦衣卫大牢漏出去,那活儿不是陈玄机在开封做的,是你留在扬州的余党做的。
你供出陈玄机只是投名状,你还留了后手,想让陈玄机以为你被严刑拷打实在熬不住才招了,对不对?”
康永年额头汗水滚落,摔在草榻上。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