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入夜。
月亮被一脉薄云遮了半边,只漏出些暗黄的光,在仪征以北的河道上投下碎银子般的波光。
朴树湾泊着二十余艘粮船,船身吃水极深,压得船帮几乎与水面齐平,一看便知舱里装的不止是粮食。
湾口两岸是密匝匝的芦苇,缨子在夜风里簌簌地响,时而有水鸟被惊起,扑棱棱掠过桅顶。
朱瞻均此刻伏在朴树湾东岸三里外一处土丘后,穿一件青布短褐,头戴竹笠,全然是随行书办的打扮,任谁也看不出这位便是当朝皇太孙、执掌机务局的大明新政掌舵之人。
他身前摆着一张粗纸,上头用炭条勾了湾口水道、芦苇荡、土堤的简图,几处墨点标着暗哨方位。
“来了。”锦衣卫千户李忠蹲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喉音几乎是气声。
朱瞻均抬眼望去。
湾口外隐隐传来橹声,一节一节,吃水极沉,又过片刻,船影愈发清楚,十几艘平底漕船挤了进来,船上有人举着灯笼晃了三下,湾内粮船也回晃了三下,便有人搭上跳板,开始搬货。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叩。
果然如纪纲所报——粮船过了邵伯湖,没在扬州停留,直扑瓜洲渡卸下二十余船军器,再由陆路分三路运往仪征。
朴树湾是最后一道水关,从这里走吴淞口出海,便海阔天空了。
“石重山那儿怎么样了?”朱瞻均低问。
李忠道:“舵主带漕帮精壮一百二十人,全换了芦花蓑衣,伏在湾北三里苇荡里。
邵思诚持勘合已调宁波水营徐泾舟的十八条快桨船,假作盐巡司缉私的船队,布在湾南入江口外。
纪纲指挥使亲率锦衣卫暗桩,已将三道哨位全数钉死。”
朱瞻均点了点头,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湾内搬货声愈发密集,有人低声吆喝着“快些快些”,甚至能听见铁器碰撞的钝响——那声音他最熟悉不过,他自督造铁壳船、改良炮管以来,日日与钢铁打交道,绝不会听错。
“走。”
他起身,穿过一片齐腰深的蒿草,绕到湾堤东侧一处被芦苇遮住的小豁口。
那里事先泊着三条平底快船,各坐十名锦衣卫精选的好手,腰挎绣春刀,手里却拿的是朱瞻均新督造的燧发短铳——火绳换燧石,阴雨天也能打响,这是他几个月前刚从西山工坊改良定型的新玩意,第一批五十支还没配发边军,倒先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朱瞻均登船,李忠紧随其后,舱中一名番子递来一柄短铳,李忠摇头,只按了按腰间的刀柄:“千岁,卑职还是用刀踏实。”
朱瞻均没答话,把短铳掂了掂,塞进腰后。
三条快船无声地滑出苇丛。
船上所有人都伏低身子,桨叶入水时用布裹了,只听见极轻的水声。
湾口粮船上的灯笼一明一暗,有沙哑的声音在喊:“快卸快卸,三更前得走!”
朱瞻均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为首一艘大船的艉楼上。
那里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人穿着青绸长衫,腰系丝绦,不类寻常水匪。
李忠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轻声道:“打头那艘‘顺’字旗的,就是李景的座船。”
朱瞻均记下了船艏的旗号,心中暗暗盘算。
忽然,湾口北岸传来一声鸮叫——又短又急,是漕帮的信号。
紧接着,南岸也有夜鹭般的鸟鸣响应,三长一短。
那些正在卸货的粮船登时骚动起来,有人拔了刀往岸边跑,也有人喝令快升帆。
李景的艉楼也动了。
那个青绸长衫之人探出半个身子,沉喝:“不许乱!
把跳板撤了!”
可已经来不及了。
朱瞻均在船头站起身来,抬手将一枚点燃的竹节炮信子往天上一举——那筒子是特制的,捻子燃尽,轰的一声闷响,一道赤红的火焰直蹿到半空,炸开成一把红伞。
这是事先与石重山、纪纲约定好的信号。
霎时间,朴树湾四面苇荡同时鼓噪起来。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