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算错就划掉重写,划掉的痕迹很重,但不会涂黑,他说涂黑以后就不知道错在哪里了。
他从来不喝酒,说酒后算账会出错。
他吃饭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说粮食来得不容易,嚼碎才不辜负。
他瘦得颧骨突出,但胃口不小,每顿能吃两碗饭,吃完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墨文戴着圆框眼镜在文献库里修补旧书,手指干裂但翻页很轻,像抚摸婴儿的脸,修完一页就用镇纸压住。
他用毛笔蘸浆糊,浆糊是自己调的,面粉加水熬成糊状,加一点盐防虫。
他补书页的时候把破洞边缘的毛茬修剪整齐,再用薄纸贴上,压平,晾干。
他修完一本书就在书脊上写一个编号,编号的字体很小,但笔画清晰。
他说话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书里的人。
他走路也很轻,布鞋底踩在文献库的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的手指常年接触纸张,指纹磨得看不清,但他不在乎,说反正也不用指纹认人。
雷蒙德退役后在东川省的农场里种麦子,每次去看他,都会从田埂上摘一把麦穗塞过来,麦穗扎手,但麦粒是甜的。
他晒得很黑,手臂上全是麦芒划出的细痕,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泥。
他蹲在田埂上看麦子,一蹲就是半个钟头,看麦穗在风里弯腰,看麦浪从田头滚到田尾。
他说,种地比打仗好。
打仗是毁东西,种地是养东西。
毁东西容易,养东西难。
他养了二十多年地,地养了他二十多年。
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麦穗,麦粒已经灌浆了,饱满得像小石子。
叶云鸿还没有失忆,站在统调局的地图前,手指在图纸上飞快移动,嘴里念着这条线不对,再往东移三公里,念完就拿起红笔在地图上画一道。
他画图的时候从来不说话,画完才开口,说这条线是根据侦察报告修正的,误差不超过五百米。
他记性很好,能记住三个月前某次侦察的坐标、时间、天气、侦察兵的名字。
他记不住的是自己的生日。
有人问他生日,他想半天,说,好像是秋天。
他算坐标的时候眼睛很亮,像两颗钉子钉在图纸上。
那时候日子苦。
吃压缩饼干和麸皮粥,喝过滤三次还有铁锈味的水。
住帐篷和地下掩体,冬天冷得睡不着,夏天热得喘不上气。
打仗时每天死人,每天发阵亡通知单,每天往公墓里埋人。
可那时候他们都在。
围坐在一张破桌子前,分一块硬得能砸核桃的干饼,互相骂对方吃相难看。
张公说阿特琉斯吃太快,阿特琉斯说多斯吃太慢,多斯说墨文吃太少,墨文说雷蒙德吃太响。
吵完继续分饼。
饼还是硬的。
但咽得下去。
因为有人跟你抢。
多想回到那一天。
日子是苦的。
苦到骨头里。
可他想他们。
想张公抽烟的样子,烟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在空气中盘成一团,然后被风吹散。
想阿特琉斯笑的样子,嘴角歪着,露出一颗金牙,金牙在阳光下闪一下,然后他转过脸去,继续教新兵劈砍。
想多斯算账的样子,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划,嘴里咬着笔帽,算盘珠子响得像雨点,算完一页画一个小圈。
想墨文翻书的样子,每翻一页都先用指腹捻一下页角,轻轻翻过去,修完一页用镇纸压住。
想雷蒙德摘麦穗的样子,弯腰,手指一掐,麦穗就落在掌心里,麦芒扎手但他不缩手。
想叶云鸿念地图的样子,手指在图纸上画来画去,指尖沾了红墨水,在图纸边缘留下一个极浅的指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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