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20年8月3日。
圣辉城。
统帅部顶层办公室。
夕阳从西窗灌进来,把整间屋子泡在橘红里。
文件堆成小山,每一份夹着不同颜色的标签。
钢笔搁在山顶,笔帽没盖,笔尖的墨已经干。
搪瓷杯里的茶凉透,表面凝一层油膜,在光线里泛着虹彩。
雷诺伊尔靠在椅背上,双手搭着扶手。
方远志刚抱走最后一摞文件,门合上,屋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极长极远,像有人在铁轨上拉一根细弦,慢慢松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西边的天烧成一片,云层压在远山脊线上,像一条正在冷却的钢锭。
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道一道斜着插进城里。
封锁墙的探照灯还没亮,光柱已经预热,玻璃罩里泛着极淡的红。
柳荫街方向有炊烟升起来,升到半空被风吹散。
老孙的豆腐坊正在磨最后一锅豆浆,卖鸡蛋的女人正在收摊,关煤头正坐在三轮车上数零钱。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听不真切,但踏实。
他把手按在窗玻璃上。
玻璃凉,掌心热。
他看着那片橘红的天。
他问自己,他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问过很多次。
年轻时要胜利,要把旧帝国碾碎,要让卡莫纳的旗帜插遍每一座城。
后来要重建,要把破碎的国家重新捏在一起,要让所有人吃饱饭。
再后来要守住,守住张公留下的东西,守住死人换来的东西,守住这座城,守住这些人。
可那些都是要做什么。
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他到底想要什么。
现在问。
答案从胸腔里涌上来,没经过大脑,直接从心脏跳到舌尖。
他想要人民不再受苦。
他想要人民不再贫穷。
他想要人民不再因为战争落泪,不再妻离子散,不再在废墟里刨食,不再在寒风里等一封永远不来的阵亡通知单。
他想要给人民一个家。
一个不会被炮火炸碎的屋檐。
一张不会被骨镰割断的床。
一碗不会被污染的粥。
一个不需要每天数子弹的明天。
这个念头撞来撞去,像一头被关太久的野兽咬断了铁链。
呼吸变粗,喉咙里发出极低的闷响。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他恨那些丧尸,恨那些变异体,恨病毒母体,恨所有让人民受苦的东西。
也恨自己。
恨做得不够快,不够好,不够狠。
恨没早看穿科尔曼的阴谋。
恨没早建成足够的防线。
恨只能坐在这里签文件,不能冲到前线把那些东西一只一只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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